齐王被押入宗人府高墙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滴砸在东宫书房的瓦上，声音密得像鼓点。苏浅浅坐在窗边，面前摊着新一期《东宫公报》底稿——谭明远接手后第一期试刊。全文三千余字，标题是“齐王贪税案始末”。把她和太子这两个月查到的所有证据——所有案卷号、所有时间线——全部做了编年体梳理。文末附了一行小字：“以上案卷可至大理寺查阅原件。编号及位置见附录。”

苏浅浅读完之后把底稿递给萧景琰：“谭明远是真能写。你看这段——『贪税者非一人之贪，乃一制之弊。故太子议请户部改革税关巡查制度，设轮调制度，以防一人久居一关而滋生弊案。』你还没正式上奏呢——他已经把你的税关改革方案顺便写进去了。而且读者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不知道是被植入的。这就叫软性推广。”

“植入。”萧景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软性推广。在讲A事情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引出B事情，让读者觉得B是A的合理延伸——而不是有人在推销。”苏浅浅合上底稿，“行了，这期可以发了。谭明远的预算申请我也看过了——编辑部每月三十五两，印刷成本另计。从东宫私库里走——回头我跟林峰对一下账。”

“发。”

林峰领命而去。出门口时一块西瓜皮从碗边滑下去——他凌空捞住了。

苏浅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梧桐叶上啪嗒啪嗒响。

“殿下——你现在的民意支持率大概是个什么水平？”

“没有统计。”

“我帮你算了一下。”苏浅浅翻开本子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茶馆采风数据。“从齐王刚被禁足那阵到现在——茶馆里主动夸太子的说法比例上涨了至少三十五个百分点。之前毁誉参半的情况——现在是七成正面、两成中性、一成负面。中性那两成里——有一半是夸你但不敢太大声怕被御史弹劾的阿谀。所以实际行情——差不多九成。”

“你连民间对我的舆论都追了这么久——”

“当然。这是核心KPI。”苏浅浅理直气壮，“你做太子，风评就是政治资产。政治资产越高——这个职位的安全性就越高。安全了——我尾款才不会打水漂。你看——我把所有的关爱都落脚在尾款上——非常理性的工作关系。”

萧景琰看着她。看了几息。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笑意，不是温度。是某种比注视更深一层的——停顿。

庆功宴摆在东宫正厅。不算家宴——但也不请外客，只请这一案的相关人。萧景琰请了顾小楼、谭明远、沈回。林峰依然死活不肯上桌——最后端了三碗新切的西瓜坐在门口台阶上吃。苏浅浅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林峰——你再不上桌我就让人把你那台阶拆了。”林峰把瓜皮往旁边一推：“台阶是东宫的台阶——您拆不了。末将试过了——水泥糊了三层。”

苏浅浅回到桌边坐下。她默默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物——

【甲方殿下——现任。原敌方公关一号位——刚转正不满一周。少年将军兼黑历史澄清器——顾小楼。新科二甲进士兼忠烈之后——沈回。门外台阶上吃瓜的侍卫统领——以上所有人的安保担当。这桌饭的社交资本——在座任何一个人单拎出去，都是一篇可以发在邸报上的独立专题。这一桌的性价比——是我从业以来最高的一次。】

顾小楼今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箭袖便装——不是朝服。坐在桌前——与沈回恰好面对面。一个是从小在京城世家泡大的小侯爷；一个是从底层硬考出头的寒门进士。放在以前——这两个人坐同一张桌子喝酒几乎不可能。但现在——顾小楼端着酒杯对着沈回敬了一礼：“沈兄。你父亲的案子——令在下敬佩之至。为忠臣翻案——你是用自己站出来的。”

沈回也端起酒杯：“谢侯爷。”

“什么侯爷。”顾小楼一摆手——酒杯差点洒了，“叫小楼。小时候在莲花池里被太子推下去的小楼。”

萧景琰面无表情：“你再说一个字——孤把你推出去。这次推门外面的池塘——水更浑。”

满桌静了一息。然后——笑成了拔丝地瓜一样的效果。

苏浅浅侧头看萧景琰——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嘴角向上——虽然幅度不大，但确实是向上。不是礼节性微翘——是笑。

【恭喜甲方——今天集齐了人类表情四件套：严肃、沉默、嘴角微动、笑。进化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了至少一个季度。】

宴散后。人都散了。

雨已经停了。回廊下的灯笼被雨后凉风吹得一晃一晃——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浅浅站在回廊下——和上次庆功宴那个夜晚一样的姿势——靠着廊柱，看雨过的夜空。空气里有洗过泥土的干净气味。

萧景琰站在她三步之外。刚刚送走最后一个人——袖口上还沾着沈回敬酒时洒的一滴酒。

“苏浅浅。”

“嗯？”

“这次的事——”他顿了一下，“谢谢。”

苏浅浅转过身。眼睛在月光下眨了两眨：“殿下什么时候学会说谢谢了？你之前是用『知道了』『准』『好』三个词覆盖所有回馈场景的——今天怎么多了一个？”

“孤本来就会。”

“是吗？那我之前帮殿下找了那么多事——”

“七百次。”

“什么？”苏浅浅的脑子转了两圈——没接上。

“你对孤说了七百次谢谢。每一笔——孤都记了。”

【他数过。】

【这个人把我每次随口说的谢谢——一条一条数了整整七百次。】

苏浅浅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变大。大到她觉得萧景琰可能都能听到。不是耳朵听到——是胸口震到自己喉咙。

“殿下——”她把手背到身后，用两指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确定这是现实。“你是甲方。我是乙方。帮你做事是本宫的工作。工作做完了你说谢谢——这是客套。甲乙双方互道辛苦了。不用放在心上——”

“苏浅浅。”

“嗯？”

“不是客套。”他说。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半步——不多。但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两步半。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孤记得。”

苏浅浅低头翻本子。翻开——合上——又翻开。笔在纸面上戳了几个点——什么都没写出来。她把笔放下了。

“殿下——那尾款的事——”

“不用谈了。尾款该付多少付多少——不议价。”她的嘴比脑子先动，“本宫不会因为帮你扳倒了齐王就临时加价——成本估值就按成本估值来——”

“不是尾款。”

苏浅浅的手停住了。

“什么？”

“不是尾款。”萧景琰的声音很轻。但字很重。“方才在朝堂外跟你说——回来之后有话要说。不是说尾款。尾款早就准备好了——五千两——账房已经兑好了。”

苏浅浅捏紧了本子。月色洒在两个人之间。

“那——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

就一个字。风把他最后一个字吹散了。但苏浅浅听到了。“你”。不是“你了”——就是单一的一个字——一声。“你”。

他看着她。那双一直像结了冬天的眼睛——此刻还是没化。但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穿破冰面——是让冰变得透明了一点点。

“你——想让我留下。”苏浅浅替他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