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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账烬·心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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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被抄了。

林峰带的队。从府门到后院到偏厅到密室——每一寸都翻了。苏浅浅跟着去了——不是监督抄家,是去检查有没有遗漏的文书。齐王府的文书量比她预估的大得多——整整三间厢房堆满了账簿和信函。

齐王府很大。大到苏浅浅走了半个时辰才从正门走到正堂。沿途所见——雕梁画栋的走廊——假山缝隙里还能听见流水声——抄手游廊上挂的名家字画至少有几十幅。她经过一间侧厅——里面堆着几十匹连外包装的稻草都还没拆的蜀锦——颜色艳丽得刺眼。另一间里整整齐齐码着江南刚运来的瓷器——有些还裹在稻草里,连封条都没拆。窗台上一盆兰花——开得正盛,像是今天早上还有人浇过水。

“娘娘。”林峰在旁边报数。他手里那份查抄清单已经翻到了第三页,“光是现银——从密室和账房抄出来的——十二万七千两。不算这些器物。”

苏浅浅站在这堆东西面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器物——大概值多少?”

“粗估——不下三十万两。这还不算那些字画。光这间侧厅里堆的蜀锦——就值四五千。”

“加上江南税卡那些年的截留款——北境军粮的克扣——齐王这一辈子,吞了至少百万两。”苏浅浅把一个小本本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数字空白的那页——没写。她发现自己不太想记这个数字了。“这些银子——本该是修河道的。发军饷的。给北境守军多买几车棉花的。现在都堆在这——变成了一屋子包在稻草里的瓷器。”

林峰张了张嘴——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接什么。因为他是军人——他知道北境士兵一整个冬天都穿着单衣。

苏浅浅也没继续说。她把目光从那堆蜀锦上移开——走进了最里面的密室。

“娘娘。”林峰捧着一摞书信追进来,“齐王府密室里找到的。藏在一个暗格里——暗格做得很隐蔽,在书架后面的夹墙里,不是抄家的老师傅带路根本发现不了。”

苏浅浅接过。翻了翻。翻到第三封时——她的手指停住了。然后翻到第五封。第十封。她的脸色变了。

“这些信——不是齐王写的。”

林峰凑过来。他把脑袋歪到她旁边——像只好奇的大熊。

“收信人是齐王。写信人——”苏浅浅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纸背有一个水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个纹样。线条简洁——但形状她不认识。“写信人用的纸——不是京城产的。这水印我没见过。不是京城作坊的东西。”

“不是京城的——那是哪儿的?”

“北边。”苏浅浅把信收好,塞进袖中的布袋里——不是账册袋,是专门放密件的小袋。“回去让殿下看。我现在不敢自己下结论。但这个水印——我直觉——是北境造纸用的。”

东宫书房。

萧景琰看完那些信。他一封一封看——看完一封放下一封——从左到右排开,像在布棋。全部看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思考——是确认。把每封信里的某些词在心里交叉验证了一遍。

“这些信不是一个人写的。”他拿起其中三封在桌上排开。“这封的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用的措辞是『你且安心,自有道理』——这种居高临下的说法,不是同辈人之间的交流。写信人在齐王面前是居高临下的。年龄比齐王大一轮以上。”

“这一封——”他翻开另一封,语气完全不同,“是合伙人的口气:『事成后,北边六州归你调拨。西边归我。』这是平级交易——你管你的地盘,我管我的。对方跟齐王的地位相当——或者不如他——但手里有他需要的资源。”

苏浅浅凑过来——头几乎凑到了他的肩膀旁边。闻到一点淡淡的皂角味。“至少三个不同的人在给齐王写信?”

“至少三个。语气不同。但用同一种纸。同一种水印。”萧景琰转过身——她的脸离他的肩只有半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浅浅深吸一口气:“齐王不是主谋。他只是——”她顿了一下,挑了一个词——“产业链中间商。上面有供应商——下面有分销商。他自己负责拿钱砸人。但你刚才说的三个写信人——每个都在产业链的不同环节。”

“不是上面。如果比齐王更高——不会用商量的语气。”萧景琰摇头,“齐王那时候的权势已经是亲王里最强的——唯一能比他高的只有皇帝。但信中不是皇帝的口吻——皇帝不会跟一个亲王谈『北边六州归你调拨』——他自己就可以调拨。所以对面的人地位低于或等于齐王——但手里有齐王没有的东西。”

“兵。”

萧景琰点头。“而且是比京城更北的势力。这些纸的水印——要去雁门云中那一片查。那一带有这种水印的造纸作坊——不会超过两家。”

“雁门关的守将——韩如岳?”

韩王的外祖父。这个名字在书房里像一个掉在地上的铁球——闷响后带着回音。

“殿下——如果这些信牵涉到韩家的人——那皇帝几个月前单独召见韩王的事——就不是临时起意。”

“不是临时起意。”萧景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很轻——像锤子在石头上试敲了两下确认石质。“是从一开始就有两条轨道。齐王在前——韩家在后。齐王倒台——韩家这条线就会被激活。父皇召见韩王——是在检查备用轨道还能不能用。”

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两个人的呼吸都变慢了。

三日后。

苏浅浅把密信副本带回东宫时谭明远正在编辑部里刻版。他放下手中刻刀接过信——只翻了第三页——脸色就变了。

“这是韩家造纸。”他把信翻过来——指给苏浅浅看水印,“雁门纸。我在齐王那边干了三年——齐王的联络对象里,这个水印出现的频率极高。至少三分之一是韩如岳。剩下一部分——不是韩如岳本人。其中有一两个人的笔触——”他翻开其中一封仔细看了看,“其中一个——用的是至少二十年前宫里公文的老字体。可能是先帝时期的人——或者是在宫中学过字的。这意味着——齐王的通信对象不只在北境。还有一个人在宫里。”

苏浅浅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进了小本本:【谭明远情报:韩家为齐王主要军备供应方。另有一人疑似宫中旧人提供内部消息。身份待确认。】

萧景琰当天下午入宫单独面圣。他把密信呈上——一封一封在龙案上排开。

皇帝看完。脸色没有变化。但萧景琰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那只手,指腹在微微颤抖。不是愤怒——是恐惧。这些年他在皇帝脸上见过愤怒、见过冷漠、见过疲惫——但从没见过恐惧。

“这些纸——雁门造纸。北境只有韩家地盘上用这水印。”皇帝的声音干得像风吹过的沙。

“父皇。齐王背后——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有兵身的、有银钱的、有宫里的——是一个完整的势力圈。其中至少有一个身份——儿臣不说——但您知道是谁。”

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时间很短——但重得像在压碎什么东西。

“朕知道。”

“那你准备——”

“什么都不准备。”皇帝打断他,“这件事——就到这里。”

“父皇——”

“朕说——就到这里。”

萧景琰没有再往下说。退出御书房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那些密信。他的身形比上月见时佝偻了一点点——不多,但太子看得很清楚。皇帝的恐惧——不是对谋反。是对他必须做选择的恐惧。密信背后的那个人——是他的幼子——是他的宠妃——是他已经准备用来制衡太子的韩王。他在害怕选择。

萧景琰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轴发出缓慢而沉重的闷响。

东宫。苏浅浅等了一整天。她没有在书房等——她去了编辑部陪谭明远刻版。刻了一半,谭明远抬头说:“太子妃——你这版上有一行字的排列不对,居中偏左了三分——要不要改?”苏浅浅看了一眼——确实偏了。她说:“改。顺便把右下角那块墨浓了的也重刻——印刷会晕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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