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拓带着季司钰回到住处时,晚上八点的钟声刚好敲过第三响。窗外下起了雨,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季司钰像个被抽走发条的玩偶,安静地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江拓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二十分钟,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不太对劲。
江拓叹了口气,调出通讯界面,给队长发了条信息:“再请两天假。”队长秒回:“好。他怎么样?”江拓瞥了眼沙发上的人:“还活着。”队长发来一个拍肩的表情。
这时赵行的消息跳了出来:“几点回?”
江拓顿了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一瞬,然后敲下:“不回了,过两天再说。”发送。他关掉终端,将轻微的罪恶感一起关在黑屏之后。
“想吃什么?”江拓走到沙发前,影子笼罩住季司钰。
季司钰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机械得像生锈的齿轮。
江拓没再问。他转身打开冰箱,冷光溢出,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取出一管标准军用高能营养液——银灰色外壳,标签上印着复杂的成分表和卡路里数值。他走回沙发边,拧开盖子,递过去。
“喝了。”
季司钰抬起眼看他,他接过营养液,仰头喝完,喉结滚动时发出轻微的吞咽声。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完成某项指令。
江拓拿走空管,扔进回收口。“去洗澡吧。”
季司钰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江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才转身开始整理客厅——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一切都保持着军人的规整。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
半小时后,季司钰穿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江拓已经拿着吹风机等在浴室门口。
“来。”
季司钰顺从地坐在椅子上。吹风机嗡嗡作响,热风拂过发丝。江拓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说不上温柔,但足够仔细——每一缕头发都被吹干,发根到发梢。
结束后,季司钰被江拓按到床上,裹进被子。床头灯调到了最暗的档位。
江拓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红色的硬质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两张崭新的结婚证书。烫金的联邦徽章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光。
“还清醒吗?”江拓问。
季司钰盯着那两张证书,像是第一次看见它们。他撑着坐起来,点了点头。
“拍照。”江拓把其中一张递给他,“发星网。把你那条开玩笑的声明覆盖掉。”
季司钰这才想起来——庆典求婚后的第三天,在舆论发酵最猛的时候,他确实发过一条语焉不详的动态,暗示那场求婚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季司钰接过证书,冰凉的纸面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他找到光线最好的角度,拍了一张。照片里,证书上的名字并列——季司钰,江拓。
他点开星网,编辑文案。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他只打了四个字:“已婚。开心。”
发送。
点击量瞬间飙升,评论和转发如潮水般涌来。季司钰看都没看,直接关闭终端,扔到床头柜上。他重新躺下,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江拓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明天去看医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有雨。
季司钰闭上眼:“我没病。”
“情绪稳定的人不会站在楼顶思考人生。”江拓顿了顿,“顺便说,你那天选的角度不好。下面有个露台,跳下去大概率死不了,只会半身不遂。”
季司钰睁开眼,侧过头看他:“你在分析我的自杀方案?”
“我是在告诉你,你的风险评估能力有问题。”江拓皱眉,“所以要看医生。”
“看医生有什么用?”季司钰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问题又不会消失。”
“你的脑子现在没资格判断什么能解决什么不能。”江拓俯身,手撑在他枕边,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明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他停顿,像是在认真考虑,“我就把你打晕拖过去。”
季司钰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眼泪大量地涌出来。
江拓僵住了。他看着季司钰的眼泪无声滑进鬓角,浸湿一小片枕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两秒后,他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直起身,然后——侧躺下来,手臂一揽,把季司钰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
“哭吧。”江拓生硬地说,手在他背上拍了拍,节奏像在给枪械做保养,“哭完明天去看医生。”
季司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颤抖。江拓维持着那个僵硬的拥抱姿势,“那你怎么样才肯去?”江拓问,声音在季司钰的头顶响起。
怀里的人没回答。
江拓等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自言自语道:“明白了。”
季司钰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江拓看见他湿润的睫毛,发红的鼻尖,还有因为哭泣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像某种悲伤的、淋了雨的大青蛙。江拓移开视线,用另一只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不然会笑出声,然后才继续用那只手轻拍季司钰的背。
“你不是说,要我帮你对付你姑姑和吕家?”江拓突然说,语气严肃得像在汇报战术,“还说要我当你的助理,顺便找点自己想学的东西?”
季司钰茫然地点了点头。
江拓深吸一口气,表情无比认真:“我猜,你一定是觉得这些任务对我来说太简单了,体现不出我的价值。所以你又给我安排了一个新的、极具挑战性的任务——”他停顿,一字一句,“辅修心理学,并成功让我的配偶按时接受治疗。季司钰,你真会替我着想。我谢谢你。”
季司钰愣住了。他看着江拓那张写满我在进行严肃战术分析的脸,再回味那番话里拐了十八个弯的、属于江拓式的关心,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拓,”他带着鼻音说,“我看见你的双下巴了。”
江拓立刻反击:“那也比你像只悲伤青蛙强。”
“你才是青蛙!”季司钰气得张嘴,在他肩膀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江拓倒抽一口冷气:“哟,青蛙变异了,改属狗了。”
季司钰松开嘴,看着那个浅浅的牙印,突然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他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我认识一个医生。我预约,明天一起去。行了吧?”
“行。”江拓松开他,翻身下床,“我去弄条湿毛巾,你擦擦脸,睡觉。”
等江拓从浴室回来时,季司钰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江拓用温毛巾轻轻擦过他的脸和手。然后他关掉灯,带上门。原本睡着的人此时睁开了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雨声。江拓没有开主灯,只是打开了墙角的投影仪。光幕亮起,他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最终停在一个正在解说老式AO爱情剧的节目上。
屏幕里,英俊的Alpha第三次失忆,又一次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了他的Omega。解说员用煽情的语调说着:“真爱可以战胜一切,包括遗忘。”
江拓面无表情地看着。
扯淡。
如果编剧真的失忆过,就会知道——遗忘是最彻底的擦除。那些被忘记的,藏在脑海某个角落,但是找不回来。连带着与之相关的情感、温度、承诺,一起归零。
他——江拓,一个记忆像筛子一样的Beta。记得的事情少得可怜,忘记的却多的像牛毛。若不是战争需要能听懂命令的武器,他连兵都当不了。清醒,失忆,换队,再清醒,再失忆……循环往复。没有过去,自然也没有能维系长久关系的人。他像一株浮萍,在战争的洪流里随波逐流,死不了,也扎不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