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他爸在家族里说一不二,把他护得有点……天真。他有个表哥叫蒋洋,专挑大人不在时欺负他。有次被我撞见。”季司钰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温度,“那天我心情正糟,周围又没大人。就一脚把那家伙踹水池里了。莫凯泽当时路过,看了全程。后来大人问起来,他作证说是蒋洋先动的手。他长了一张好学生脸,大人信他。就这么着,我们仨成了共犯。”
“你那天为什么心情不好?”江拓追问。
季司钰的目光飘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沉默了几秒。“等你跟我回去,自然就知道了。”他避开了,语气却不算生硬。
江拓没再追问。两人又扯了些别的,时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里溜走。
第二天,离愁别绪化作了季司钰全天候、无死角的作妖 。他像块人形膏药粘着江拓,问题层出不穷:“回去会想我吗?”“每天必须想几次?”“训练时不许对别人笑!”“离那个赵行远点,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江拓,一个信奉实事求是的老实人,能答应的都点了头 “会想。”“尽量。”不能答应的则直接给出逻辑链“不对队友笑可能影响协作效率,否决。”“赵行是战友,正常社交距离无法单方面扩大。”季司钰明知自己在无理取闹,江拓越认真解释,他闹得越起劲。江拓被折腾得身心俱疲,感觉比负重越野二十公里还耗神。
终于到了晚上,江拓背起行囊,站在门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终于解脱了”的虚脱感。但临走前,他还是转过身,给了季司钰一个结实的拥抱,把分装好的便携药盒塞进他手里,并郑重保证:“每天九点,视频监督,绝不食言。”
季司钰在他怀里安静下来,那些躁动的尖刺好像瞬间被抚平了。他把脸埋在江拓肩窝,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今天闹你了……早点回来。”
“嗯。”江拓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踏入夜色。
回到军队已是九点多。寝室的战友们瞬间围了上来,眼睛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江拓结婚的消息加上季司钰的身份,足够他们消化好几天。
“快说说!怎么认识的?”“季指挥官私下什么样?”“婚礼什么感觉?”
江拓放下行李,有问必答,态度坦荡得像在做任务简报。当然,他自动过滤了“跳楼”等关键情节。几个年轻战友听得一脸向往,直呼浪漫。
江拓面上不显,心里却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浪漫?哪里浪漫?明明是一连串超出他预案的“事故”集合。
半夜,江拓被推醒。赵行站在床边,示意他出去。两人摸黑来到寂静的洗漱间。
“这段时间,还好吗?”赵行脸色在惨白灯光下有些憔悴。
“还行。”江拓言简意赅,心里却拉起了警报。赵行不是会深夜闲聊的人。
果然,赵行下一句单刀直入:“你和他结婚,是因为喜欢吗?”
江拓被问住了。喜欢?这个词太模糊,变量太多,无法精确分析。他仔细检索自己的状态:对未来的新生活有期待,对季司钰有责任,有时会因他产生计划外的情绪波动……但这能等价于“喜欢”吗?肯定不是。
他的沉默给了赵行答案。赵行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小拓,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季司钰,他十四岁时,试图谋杀他亲哥。这事当年闹得很大,后来被吕家压下去了。他们那个圈子……很复杂。他这个人,可能也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你将来要面对的,恐怕远超你想象。如果……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江拓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谢谢告诉我。”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既然已经是配偶,困难就是两个人的。至于以前的事,”他顿了顿,“在获得更全面的信息前,我不会下判断。”
赵行看着他,最终只是苦笑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江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夜风穿过走廊,带着凉意。他慢慢走回寝室,躺下,闭上眼睛。季司钰带着委屈说“早点回来”的脸,和赵行凝重的告诫,在黑暗里交替浮现。
军队生活重启,规律且高强度。晨跑、战术训练、装备维护……疲惫有效占据了思考空间。每晚九点,江拓准时出现在队长办公室,借用军用终端。视频接通,季司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通常是书房或卧室,脸色时好时坏,语气也常带着莫名的烦躁。江拓的对话模板固定:“药吃了吗?”“吃了。”“今天感觉?”“还行。”“按时休息。”“嗯。”偶尔季司钰会抱怨几句公司的事或身体不适,江拓就嗯嗯啊啊地听着,给出几句干巴巴的安慰“多喝热水。”“别硬撑。”然后准时结束通话。
归队第二天,江拓正式向队长提交了退伍申请。队长早有预料,很快替他递交上去。得益于战后退伍潮,流程异常迅速,一个月后批复下达。江拓第一时间在视频里告知了季司钰。屏幕那头的人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弯起:“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等两三个月。”那是江拓这一个月来,从他脸上看到的最生动的表情。离开那天,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风卷着尘土和潮湿的泥土气息,预示着一场暴雨。队里剩下的战友都来送行,气氛谈不上伤感,更多的是习惯性的道别。战争结束了,这样的离别太过寻常。
江拓背着自己不多的行李走出大门,冷风灌进领口。他眯眼望去,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一个高瘦的身影倚在车门上,手里似乎拿着一束颜色暗淡的花。江拓心里计算着时间:最后一班公共悬浮车还有二十分钟,跑到车站需要八分钟,下雨概率……
他压低帽檐,无视那个身影,加快脚步向车站方向跑去。
刚跑出不到百米,一声气急败坏、穿透力极强的怒吼砸了过来:“江!拓!”
江拓脚步一顿,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僵硬地转身。
季司钰已经大步流星冲了过来,手里那束蓝玫瑰被他攥得有点变形。带着浓郁玫瑰冷香的风扑面而来,下一秒,江拓就被一个用力的、带着微颤的拥抱牢牢锁住。
“跑什么?”季司钰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咬牙切齿,却又藏着别的东西。
江拓身上笔挺的深灰色德式定制军装,将他的宽肩窄腰勾勒无遗。季司钰抱了几秒,稍微退开一点,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很帅。”他凑近,气息拂过江拓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回家……我亲自帮你脱。”
江拓的耳朵“腾”地红了。
季司钰已经自然地接过他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把人往车那边带。江拓被动地跟着,目光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腕骨突出得明显,侧脸的下颌线也比一个月前更加清晰利落。
瘦了。江拓想。
上车,关门。季司钰一脚油门,越野车引擎发出低吼,猛地蹿了出去。江拓被惯性按在椅背上,吓了一跳。
狭小的车厢内,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无孔不入。视频里的二维图像变成了眼前鲜活、甚至更具侵略性的三维存在。江拓看着季司钰紧绷的侧脸,感觉车内的空气正在迅速变得稀薄、粘稠。那股玫瑰冷香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萦绕,而是变得浓郁、滚烫,几乎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皮肤上,往他呼吸里钻。
他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地抬手去解军装最上方那颗紧扣的纽扣,试图缓解那种莫名的燥热和压迫感。
“不准解!”
季司钰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目光仍死死盯着前方路面,耳根却漫上可疑的红。
江拓动作顿住,手指还搭在纽扣上,茫然又老实地看向他:“……哦。”他没再动,只是稍微松了松领口,试图适应这弥漫车厢的、几乎令人窒息又莫名勾缠的玫瑰风暴。车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终于落下第一道雨痕,淅淅沥沥,敲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飞速倒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