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后,江拓将药袋放在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他看着那些药盒,又看了看蜷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季司钰,大脑开始了新一轮的战术推演。
直接监督,他马上要归队,物理上不可行。信息提醒,以季司钰的性格,大概率会无视。需要建立一种无法轻易回避的、带有某种“强制力”的联结。
一个方案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交易。
他坐到季司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开口:“打个商量。”
季司钰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表示在听。
“药,你必须吃。”江拓开门见山,“但我知道你一个人不会吃。”
季司钰终于睁开眼,略带嘲讽地看过来:“所以?”
“所以,我每天跟你视频。”江拓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作战计划,“你当着我的面吃下去,视频就算结束。一天一次,直到医生说可以停。”
季司钰愣住了。这个提议完全在他预料之外。他以为会是争执、威胁,或者江拓想办法把药混进营养液。唯独没想到是这种……近乎幼稚的“现场监督”。
“江拓,”季司钰扯了扯嘴角,“你是小学生班长吗?还要视频检查作业?”
“类比错误。”江拓认真反驳,“吃药的优先级和必要性远高于作业。这是治疗方案,不是课后任务。”
“我不需要保姆。”
“你需要一个开关。”江拓纠正他,“一个启动‘按时吃药’这个程序的触发条件。我只是提供一个外部触发机制。理论上,等你形成服药习惯,内化成……”
“停。”季司钰打断他可能开始的、关于行为心理学的长篇大论,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就为了让我吃药,要每天雷打不动跟我视频?”
“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成功率高于百分之六十的方案。”江拓点头,“而且,附加成本低。我只需要每天花费三到五分钟。”
三到五分钟。季司钰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拧了一下。江拓把这件事量化得如此清晰,时间、成本、成功率。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逐渐暗淡,客厅里没开灯,两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有些模糊。
“只是吃药?”季司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吃完就挂?”
“原则上是的。”江拓想了想,补充道,“除非你有其他需要同步汇报的紧急情况。”
季司钰差点气笑。紧急情况汇报?他是在跟自己的上级军官过日子吗?
“……行。”季司钰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就按你的方案。视频监督,吃药打卡。”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落的暮色,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补充了一句:“晚上九点。别耽误你别的安排。”
江拓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爽快,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九点整。我会准时拨给你。”
协议,以一种极其不浪漫、充满实用主义色彩的方式达成了。
季司钰重新闭上了眼,仿佛刚才的对话耗尽了力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那沉闷的跳动里,除了一贯的疲惫和灰暗,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期待的震颤——对于晚上九点,那个必然会亮起的通讯屏幕。
季司钰闭上眼睛不愿交流。江拓接收信号,大脑迅速分析——肢体语言显示抗拒,但未达到冲突阈值。处理方案:提供物理接触与注意力转移。
他挨着季司钰坐下,伸手,不算轻柔但足够稳当地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别动,”他说,另一只手调出投影,“昨晚发现一个战术漏洞百出的剧,一起看看。”
季司钰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像被抽了骨头,滑下去,侧躺,脑袋精准枕上江拓大腿。全程没说话,却捉住江拓的左手,不容置疑地按在自己头顶。
江拓:“……”他活动了一下被征用的手指,试探性地动了动,开始梳理那头过分长的头发。触感比想象中软。他调出昨晚那部评分低但槽点密集的狗血剧,背景音响起。剧里反派正进行一段漏洞百出的演讲。江拓的点评欲在嘴边滚了滚,低头看见季司钰闭着眼,呼吸渐沉。睡着了。
投影的光映在季司钰脸上,明明灭灭。江拓关掉屏幕,黑暗拢过来。他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仔细看这张脸——没有清醒时那些尖锐的弧度、算计的眼神,睫毛垂着,嘴角放松,显出一种近乎懵懂的安静。原来他睡着是这样的。江拓轻轻抽腿,酸麻感针扎一样窜上来。他龇牙咧嘴地塞进一个靠枕,捶打自己失去知觉的大腿。等血液重新流通,他起身拿来毯子,抖开,盖在季司钰身上,边角仔细掖好。
他自己滑坐到地毯上,背靠沙发,盘起腿。高度正好,一偏头就能看见季司钰沉睡的侧影。他也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头发,挺显眼。
睫毛上的触感很轻,像蝴蝶试探着降落。江拓猛地睁眼,对上季司钰近在咫尺的目光。对方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
“醒了?”季司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指尖却流连在他睫毛上,“你的睫毛,很长。”
江拓眨眨眼,适应光线,随即侧仰起头,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骄傲道:“那还不快来参拜,睫毛精本精在此!”
季司钰一愣,随即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笑,肩膀抖了一下。江拓看见他笑,虽然不明所以,但嘴角也跟着牵起来。
气氛松弛下来。江拓目光落回那头垂泻的长发上,问题脱口而出:“为什么留这么长?”在他的认知里,Alpha尤其是军旅出身的,短发才是效率最优解。
季司钰没立刻回答。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自己一缕发梢,目光看向虚空,语气是罕见的平淡认真:“为了特别一点。特别到……你就算在人群里,也能一眼看见我。”他顿了顿,“留长发的Alpha,不多。”
江拓怔住。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困惑与刺痛的陌生感涌上来。如果他记得……如果他记得以前的事就好了。他张了张嘴,那个关于“我们以前怎么认识”的问题再次顶到舌尖。但上次季司钰回避的态度历历在目。
后天就要归队。时间不对。
他咽下那个问题,换了一个。“你和莫凯泽,还有婚礼上那个空军,是发小?”
季司钰似乎松了口气,语速恢复正常:“蒋勋是。季蒋两家世交,光屁股玩到大。莫凯泽……他爸是蒋家的家庭医生。我们仨能混一起,纯粹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