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拓视角。
江拓深吸一口气,坐进了那把椅子,并且除了用来控制开关的右手之外,身体其他和椅子接触的部位全都用束腹带绑了起来。冰凉的金属片透过单薄的衬衫贴上后背和掌心,衣服上高浓度生理盐水带来冰凉的触感。他闭上眼睛,右手拇指用力打开了开关。
第一波电流像一条冰冷的铁鞭,猝然抽进他的脊椎。
没有循序渐进。世界瞬间坍缩成他颅骨内炸开的纯白剧痛。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肌肉违背意志地锁死,将他死死钉在椅背上。牙齿猛地咬合,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视野先是雪亮,随即被翻滚的、油腻的黑暗吞没。他听见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从自己喉咙深处挤出。
然后,是呕吐。
胃部在横膈膜疯狂的痉挛中被狠狠攥紧,喝进去的营养液变成了酸腐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喉咙,从他紧咬的牙关和鼻腔里喷溅出来,落在胸前的衣服和脚下的橡胶垫上。剧烈的恶心和眩晕如同海啸,几乎要将他的意识从这具正在受刑的躯体里剥离出去。他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
就在这痛苦的边缘,一点闪光突兀地刺入黑暗。
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
模糊,一闪即逝,但无比真实。
这细小的反馈让江拓意识到这样做确实有用。他喘息着,用颤抖的手,将那个银色旋钮向右拧动了微不可察的一格。
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更粗暴,更漫长。
痛楚有了具体的形状,像烧红的铁丝网沿着神经脉络蔓延、收紧。他的身体再次反弓,指甲抠进扶手的金属边缘。呕吐感持续翻腾,但他胃里已空,只能不停的干呕,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仿佛要断裂的肋骨。
而这一次,在烧灼的痛楚深处,一个声音浮现了:
“……快走!”
一个少年的声音,年轻,清脆,浸透了恐慌。尾音被某种巨大的噪音——像是车撞在一起的巨响——剧烈刺耳。
第三波。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再次拧动旋钮。痛苦已成常态,像背景里永不停歇的嘶吼。新的症状开始出现:左手手指失去知觉,右眼视野的一角持续跳动、发黑。空气里弥漫着自己呕吐物的酸臭和皮肉微微焦糊的气息。
记忆的碎片却变得汹涌,不再听从线性顺序,从四面八方砸来:
触觉:手里紧紧攥着某个潮湿、粗糙的东西——是用绑带绑在手上的棍子?
嗅觉:浓烈的汽油味混合着……鲜血的腥味?一种诡异令人心悸的组合。
画面碎片:闪烁的警灯,扭曲的红色世界,一双饱含恨意的双眼通过时空的存在正在死死的看着自己——
每一次电击,都像用烧红的凿子在他意识的断层上野蛮开掘。剧烈的生理痛苦和混乱涌现的记忆碎片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他分不清那窒息的恐惧是来自此刻濒临崩溃的身体,还是来自记忆里那个狂奔的雨夜;那心脏被攥紧的痛楚,是电流的副作用,还是失去某样至关重要的东西时,灵魂被撕开的剧烈反应。
他瘫在污秽与汗水之中,眼神涣散,嘴角残留着秽物,身体间歇性地抽搐。生理上,他正走向崩溃的边缘。但在他破碎的意识深处,一些长期沉睡的角落正被强光粗暴地照亮,露出下面斑驳而疼痛的痕迹。他以榨取自己生命力的方式,支付着窥视过去的门票。
代价惨重,但奖励颇丰。
电击治疗让江拓生不如死,但是为他打开了那段尘封记忆的大门,好在江拓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按下了关闭开关,捡回了自己的性命。
5015年,地点:某山顶疗养院地下实验室。
吕延之离开之后,江拓的生活在形式上没什么改变。实验室惨白的光依旧准时亮起,注射器的针尖依旧会刺破皮肤,训练舱的舱门依旧会在固定时间打开、关闭。
除了吕延之,一切和以前似乎都一样。
改造人体实验,需要的不仅仅是基因潜力或肌肉强度,它深层榨取的,是一种名为 “生存势能” 的东西——对痛苦的极高耐受,对存续的强烈渴望,乃至对变强、对“成功”本身近乎偏执的欲望。这套系统曾像精密的外骨骼,支撑着江拓度过之前的严酷阶段。
而现在,这外骨骼被抽走了。吕延之的离开,像抽掉了他最后一块承重的椎骨。留下的是彻底暴露在实验压力下的、一片涣散的废墟。
首先是药物。过去那些用于刺激代谢、强化机能的激素药剂,如今注射进他体内,激起的却是山崩般的排斥反应。不是简单的疼痛,而是一种从细胞深处泛起的濒死感。他的体温会失控地骤升骤降,视野模糊,耳内轰鸣,强烈的眩晕让他无法站立,只能蜷缩在观察室的角落,剧烈地干呕,直到吐出胆汁。身体仿佛在尖啸:拒绝!拒绝一切改变!
然后是电击。那曾被他麻木归类为“基础项目”的细胞刺激疗法,现在成了地狱的具象。电流通过的瞬间,带来的不再是可控的肌肉收缩与生长预期,而是一种贯穿五脏六腑的、毁灭性的恶心。他的胃会不停的翻涌,冷汗能瞬间浸透实验服,眼前发黑,意识在尖锐的生理厌恶中飘离。这不再是治疗,而是一场对他存在本身的、粗暴的否定仪式。
最直观的崩溃,发生在虚拟战场。系统要求的是猎手的本能、战士的机敏、求存者的狡诈。但进入战场模拟的江拓,里面是空的。他操纵着曾经强健的身体,却感觉像在操控一具沉重而陌生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