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有意地出现在江拓的周围。推车经过时,他调整角度,让自己的侧影能在镜头最外缘停留一秒。和守卫交谈时,他确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内可能听见一点模糊的声线——那是他以前常和江拓说话的音调。
他观察着每一次“路过”后,从监控室流传出的只言片语或数据片段。江拓的心跳,会在那一秒后出现一个微小的波峰。像深潭里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这是希望,也是酷刑。希望在于,江拓还能“接收”到他。酷刑在于,他只能以这种幽灵般的方式存在,连一个确认的眼神都无法给予。他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垂钓者,用自己这个“饵”,在钓江拓一点点残存的生机。
四月。
机会来得突然。针头滑脱,血珠渗出。吕延之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用纱布按住。肌肤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江拓手腕的冰凉和细微如濒死小鸟般的颤抖。
就是这里了,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用拇指,在江拓腕骨内侧,用力地、短暂地按了一下。那是他们以前在高压训练后,互相确认对方还安好的暗号。一个他们之间代表着坚持下去的鼓励的动作。
按下去的瞬间,他看到了江拓手臂肌肉的绷紧,和那骤然停滞的颤抖。
足够了。他迅速退开,低头,掩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几乎要失控的情绪。他知道监控后的眼睛在分析这一切。他必须表现得专业、偶然、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那天回去后,他在水龙头下反复冲洗那只触碰过江拓的手,仿佛要洗掉上面沾染的、属于江拓的痛苦和无助。
五月至八月。
他开始冒险。树叶是他在去植物培养区送材料时,偷偷藏起来的。杂志是从废弃物品回收处捡的,扉页上有他模仿医生笔迹写下的、无关紧要的生理数据,但在字里行间,他用指甲划下了几乎看不见的、代表日期和“加油”的符号。
他用脚碰江拓的椅腿,那“嗒”的一声,是他们从前在课堂上传递信号的节奏。他调整监测仪时,故意让冰冷的仪器外壳短暂蹭过江拓温暖些的手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活人”的触感。
他像在喂养一只重伤濒危、警惕性极高的野生动物。不能靠近,不能发出大声响,只能把一点点“正常”和“联系”的碎片,放在它能够到的边缘,等待它自己鼓起勇气,一点点确认。
他看到江拓开始愈合的伤口,看到他在训练中迟缓但确定的反应,看到他枕头下干枯的树叶,看到他刻在墙上的、无人能懂但充满挣扎痕迹的划痕。
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让吕延之的心脏在酸涩中渗出一丝暖意,随即又被更沉重的责任压住。他在用自己这根“锚”,将江拓从黑暗的深海里一寸寸拖回。
九月。
最后那个视频拍摄时,吕延之知道镜头会扫到他。他站在门口,不再躲避。
他看着房间中央那个跟着光点移动的少年。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实验室训练出的精准框架,但里面已经注入了某种“意愿”,不再是被动的机械反应。他的背影挺直了一些,脖颈的线条虽然消瘦,却有了支撑头颅的力量。
吕延之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
江拓没有回头,但就在测试结束、精神最放松的那一刹那,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容。它太浅,太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像是错觉。
但对吕延之而言,那就像在漫长极夜后,地平线上出现的第一丝微光。虽然寒冷依旧,虽然黑夜仍将漫长,但光确实来过。
他垂下眼,转身离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欣慰。
江拓终于恢复了——
十月,吕延之重新回到了以前的房间,成为了江拓的室友。
从分离到重新聚首,不过九个多月的光景,却漫长得让吕延之觉得,仿佛把一生里该尝的离别都预支了。他再也不敢回想,更不敢重新经历。
重新变回室友以后,江拓没有询问过吕延之的经历,因为陈仰博士是一个大嘴巴,将发生的来龙去脉详细的告诉了江拓。
至此,两个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生命并不完全属于自己,还属于另外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缚有羁绊的人。
江拓不能接受吕延之死亡,而江拓一旦死亡吕延之也不能从实验室出去。
两个人重新拾起了他们的目标,就是从这里离开。
因为他们不知道,离开这里之后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新的希望,所以才会带着美好的愿景希望能从实验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