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骏只思考了三秒，最终决定采用实验员的方案，让季司钰回到江拓的身边看看结果，如果还是不行再采用陈博士的方案也不迟。

休眠舱的透明罩在低沉的液压声中缓缓滑开，一股冰冷的、带着防腐剂甜腥的气流涌出，扑在吕延之脸上。他长久未接触光线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视野里先是模糊的白色光影，随后逐渐聚焦成吴骏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极具压迫感的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身体的感觉缓慢回归，像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四肢沉重麻木，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思维更是滞涩得如同陷在泥沼里。他最后的记忆，是吞下那批偷偷攒下的高剂量镇静剂后，身体坠入无边黑暗的解脱感。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醒了？”吴骏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目光在屏幕上的数据和吕延之苍白的脸之间扫过，“生命体征恢复中继水平。看来休眠舱维持得不错。”

吕延之试图动弹手指，却只引起一阵微弱的抽搐。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点气音。

吴骏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救下你，是因为你是吕家的人，实验室不想惹上任何麻烦。但是你确实也没有什么价值，索性用最低成本来维持你生命，吕家来要人的话直接将你交给他们就好。”

吕延之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但现在，情况变了。”吴骏将平板转向他，屏幕上赫然是江拓近期各项崩塌的数据曲线，以及一些触目惊心的生理监测图像（自残痕迹、剧烈应激反应）。

“江拓废了，因为你。”

吕延之的瞳孔猛地收缩，尽管身体虚弱，一股寒意还是瞬间窜遍他的脊椎。他死死盯着那些图表和图片，不能理解这背后的含义。

“他心理的核心缺陷，源于童年父母意外身亡的创伤。你的死亡，触发了他的精神崩溃。”吴骏的语气依旧冷静，像在分析一台故障仪器的原理，“我们尝试了情绪剥离，暂时性压制，但失败了。他的大脑格式化失败，创伤的烙印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他收起平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吕延之身上：“现在，只有一个简单直接的方法可能让他恢复可用状态。”

吴骏俯身，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宣布：“你，就是他需要的药。你是他情绪系统唯一可能识别的锚点和稳定剂。”

消息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钉进吕延之刚刚苏醒的意识。

吴骏似乎看穿了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但这并未引起丝毫同情。他直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很明确：回到江拓身边，稳定他的情绪，让他恢复训练状态，确保他继续为实验室创造价值。你不需要做多余的事，只需要存在，并且在他需要的时候，扮演好他认知中‘吕延之’的角色。只要你能做到让江拓好起来，我可以答应你，江拓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记住，”吴骏最后补充，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你的‘健康’和‘留在江拓身边的许可’，完全取决于江拓的‘表现’。如果他再次崩溃……”他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威胁明确了一切。

吴骏核查好吕延之的身体数据后，吩咐助手让吕延之在三天内恢复身体的各项行动力，争取早日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吴骏原本想的是直接让吕延之和江拓住在一个房间，和以前一样，但是这个提议遭到了专业人士陈仰的反对。

“江拓目前的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你们也看见他的状态了，甚至在极度不清醒的状态下还会有幻觉。直接将吕延之放到他身边，他目前的精神状态并不能判断是真的还是假，反而有可能受到更大刺激。吕延之必须循序渐进的出现在江拓的身边。”

吴骏相信陈仰的专业能力，于是将吕延之交给了陈仰。

陈仰带着吕延之来到了自己在这里的临时办公室，他冲了一杯热可可给了吕延之。

吕延之并没有接受，陈仰于是把这杯热可可放到了吕延之前面的桌子上。

“我听说你们的感情很好，但我知道人是善变的，你或许真的很心疼江拓，但是实验室剥夺了你的死亡权力让你陷入昏迷状态又重新叫醒你，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你治疗好你的朋友。你肯定会感觉十分不舒服，因为你的人权直接被抹杀掉了，甚至活着也是基于治疗好别人，对吧。”

吕延之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想说的是不是，但眼前这个心理博士应该不会相信。

陈仰微笑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想吴医生也和你讲了，只要你能让江拓好起来，那么他出实验室那一天你也能以新身份出去，这点是我提议给他的。所以我能保证它能实现。所以你需要明确一下你的任务是——你自己出去，并且重新获得一个身份，而帮助江拓好起来只是一个条件。小朋友，人生还很长，活着就会有改变，死可就什么都没了，你说对吗？”

吕延之在陈仰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很棒，我需要你做的是凭你的直觉，重新回到江拓身边。他现在生病了，严重时候的幻觉会让他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假，你直接回去只会对他产生更大的刺激，从而成为一个废品，到时候连你也出不去。所以你要靠近他的时机，靠近他的方式，由你自己来决定，实验室只会看结果，你没有失败的机会，祝你成功。请。”陈仰说完这些话后按下了呼叫的按钮，门打开进来了两个研究员，将吕延之带了下去。

二月末——门外。

吕延之第一次“走错”到C区重度观察室外时，呼吸是屏住的。

门上的观察窗很小。他只能看见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影子，那么瘦，那么小，像一堆即将熄灭的余烬。那是江拓？那是江拓——

他不能进去。任何直接的接触都可能引起过度反应或招致怀疑。他只是在门外停顿了三秒。三秒，足够让里面的人——如果他还残留一丝对外界的感知——察觉到光线的细微变化。

然后他离开。回到自己那个同样被监控、但相对宽松的“协助者”房间后，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指尖冰冷。他看到江拓手臂上那些新旧叠加的伤痕，不自觉的抓紧了自己的胳膊，回过神的时候胳膊上已经青紫一圈。

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