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早上,江拓起的比以往都要早,他在实验室铃声响起之前就起来了,甚至自己起来之后也直接将吕延之叫醒。
“吕延之,吕延之,醒醒,醒醒,我们今天要出去玩——”江拓一边推搡着吕延之一边叫醒。
被江拓昨天念叨到两点半才睡的吕延之费力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时钟,才五点,距离六点还差一小时。
他轻声说道:“我头疼我困,我要接着睡。”说罢,又闭上了眼睛。
江拓叹了一口气,躺在了吕延之身边,不再烦他。仰躺着用余光侧视面对着他睡的吕延之,原本异常兴奋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真搞不懂这些豪门贵族,吕延之又聪明又漂亮,他们却丢下他来这个鬼地方——
他一定会成功的活下来,这样吕延之才能出去迎接自己的新生活。不过出去之后,怕不能相见了吧,他要去的是战场,而且角色相当于突击队加上军犬的作用,想来存活率应该不高。
江拓开始思考自己死后会不会有墓志铭,如果有的话应该写什么呢?吕延之会不会每逢自己祭日的时候来看看自己呢?
江拓侧头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吕延之,真像个安静的美丽的小天使,但是性格却不像,想起吕延之平时话不多还总爱瞪人的样子,江拓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别来了别来了,还是让我到时候好好享受死后的平静时光吧。
“你表情这么丰富想什么呢——”一声带着浓浓困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啊我在想我死后你会不会来看我,不对,嗯?你醒了?”江拓没有反应过来直接回答了问题这才发现竟然是吕延之问的。
听到这个答案后吕延之从江拓的身下拽出了自己的被子,然后盖到了江拓的身上,一把胳膊搂过,将原本平躺着的江拓一下子搂到了自己的怀里,江拓听着耳边传来不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身上传来的温暖,不禁红了脸也吓了一跳。
“不是,不是——”江拓磕磕巴巴道。
“会长命百岁的。”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直到六点铃声想起,江拓从吕延之的怀里挣脱了出去,背对着他说道:“今天肯定是美好的一天,你狗嘴里都吐出了象牙——”还没说完,就被吕延之一脚踹了下去。
江拓哎呦一声就开始抓紧洗漱了,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红脸。
尽管后面的吕延之早已经看见通红的耳朵。
昨天江拓在提交了目的地坐标与详尽行程规划后,晚上,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小型飞行器就沉默地停在了指定起降坪。
没有护送人员,只有植入皮下监测器的轻微嗡鸣,以及一条冰冷的文字指令:16小时后返回。超出时限或偏离许可区域,镇静措施将自动触发。
江拓很开心,竟然只要带着皮下检测器就行,不用有人跟着。
上了飞行器之后,江拓系好安全带。飞行器内部是工业化的简洁。吕延之坐在对面,侧脸看着窗外急速后退的、单调的实验室外围荒漠景观。江拓则盯着自己膝盖上摊开的那本地图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嵩岭”那两个小小的印刷字。
飞行器爬升,穿越云层。当舱内压力变化带来的轻微耳鸣消退后,江拓抬起头,看见了窗外的景色。
连绵的、苍翠的山脊线在下方铺展,而在其中一片区域,颜色陡然发生了变化。那不是积雪的纯白,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奇异的银白与灰绿交织的色调,像巨大的天鹅绒毯上泼洒了一层月光凝成的粉末。随着飞行器降低高度并开始盘旋下降,那片区域的细节逐渐清晰——是树,漫山遍野的树,每一棵都笼罩在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白色光晕中。
“白明松。”吕延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转向了窗外,目光沉静地落在那片奇异的山林上。“资料上说,它们的针叶表层细胞含有特殊的结晶结构,强烈反射特定波段的阳光,所以在视觉上呈现白色。不是色素缺失。”
飞行器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垂直降落,气流卷起地上积年的白色松针,形成一片小小的、梦幻般的银色漩涡。舱门滑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松脂冷香与高山特有寒意的空气涌了进来。
江拓深吸了一口。和实验室循环过滤的空气、营养剂标准化口味、甚至是虚拟训练场模拟的“野外环境”都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干净的、有实体感的冷,顺着鼻腔直达肺叶,带着植物与岩石最原始的气息。
他们踏上铺满白色松针的地面,脚下松软无声。林间光线斑驳,因为白色树冠对光线的反射和散射,整片森林笼罩在一种均匀、柔和、仿佛自带微光的环境中。抬头看去,枝桠交错,白色的针叶层层叠叠,将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蓝色宝石。风穿过时,林间响起的声音也不同于普通松林的飒飒声,而是一种更轻盈、更密集的簌簌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相互摩擦。
没有路。他们只能凭着方向感,朝着地图上标记的顶峰位置向上攀爬。体力消耗比预想中大,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用力。江拓能感觉到皮下监测器传来的稳定脉冲,记录着他逐渐加快的心率和升高的肾上腺素水平——但这次,不是因为疼痛、恐惧或训练指令,而是因为真实的、体力消耗带来的生理反应。这种感觉陌生而……不讨厌。
吕延之走在他斜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步伐稳定。他的背影在奇特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实。江拓注意到,偶尔有被风吹落的白色松针粘在吕延之深色的外套上,竟有些显眼。
接近山顶时,树林变得稀疏,风势加大。当最后一片白明松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
顶峰是一片裸露的灰黑色岩石平台,风在这里毫无阻挡地呼啸着。而在平台尽头,背靠着最险峻的悬崖,矗立着一座小小的石庙。
庙宇比想象中更古旧,也更简朴。石料被风雨侵蚀出深深的痕迹,飞檐翘角上的瓦片残缺不全,只有檐下悬挂的几枚暗绿色铜铃,在风中发出零星、沉郁的叮咚声,瞬间就被风声扯碎带走。
庙门虚掩着。里面空间很小,光线昏暗。正中是一尊看不清面容、表面粗糙的石像,面前是一个空荡荡的石头供桌,积着厚厚的灰尘。没有香火,没有经幡,只有无边的寂静和外面灌进来的、带着松涛回响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