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司钰没有接。他只是微微低头，就着江拓的手，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那双浅绿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弯了弯，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满足。

“谢谢。”他说。

江拓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收回。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周围传来几声善意的轻笑，有人低声说着“季少爷和这位保镖感情真好”之类的话。那些话飘进吕延之的耳朵里，像细小的针尖。

他看着那个画面——江拓端着杯子，季司钰就着他的手喝下，两人之间那短暂却流畅的互动，仿佛已经排练过无数次。

他的手不自觉握紧了杯子。

然后他看见江拓抬起眼，目光越过季司钰的肩膀，似乎无意地扫了一眼他所在的方向。那一瞥极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但吕延之看见了。

他在看自己。

吕延之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什么——是愧疚？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但距离太远，光线太亮，那个眼神太快，他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这时，季司钰忽然转过身，朝着吕延之的方向走来。江拓跟在他身后。

吕延之的手指收紧，高脚杯的杯壁上几乎要留下指印。他看着那两个人一步步走近，季司钰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优雅而疏离的笑容，江拓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目光垂着，没有看他。

季司钰在吕延之面前停下，语气亲热得像真的在对待一个亲近的弟弟，“堂弟，一个人站在这里多无聊，怎么不去认识认识那些客人？”

吕延之看着他，没有说话。季司钰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反而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江拓。

“对了，你们应该认识吧？毕竟……”他顿了顿，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轻声道，“他曾经是你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吕延之的目光终于落在江拓身上。

江拓依旧垂着眼，没有看他。

“不过现在嘛，”季司钰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江拓垂在身侧的手，“他是我的了。”

江拓的手被握住的那一瞬间，吕延之看见他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江拓抬起眼，看向季司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目光的焦点其实有些涣散，像是落在了季司钰脸上，又像是穿透了他，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季司钰似乎注意到了那个眼神，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堂弟，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季司钰语气里带着一丝体贴的关切，“毕竟以后见面的机会可能不多了。”

吕延之沉默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江拓。”

江拓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保重。”吕延之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无论你在做什么，都要小心。”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进人群，很快就消失在觥筹交错的身影中。

季司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他转过头，看向江拓。

江拓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吕延之消失的方向，目光很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季司钰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握着江拓的手。那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江拓回过神。

江拓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季司钰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那不是吕延之的手。

吕延之的手上总有细小的伤痕，指节因为长期训练而微微变形，掌心因为握过太多冰冷的东西而总是带着一丝凉意。那双不好看的手，会在江拓高烧时递来湿毛巾，会在江拓训练过度时默默帮他按摩紧绷的肌肉，会在江拓从噩梦中惊醒时，在黑暗中轻轻碰一下他的肩膀——只是碰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确认。

季司钰的手很温暖。但江拓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他抬起头，看向宴会厅某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夜色，是庄园精心修剪的花园，是远处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也映出身旁季司钰的影子。

两个影子并肩而立，手握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

江拓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吕延之离开前的最后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疲惫和冷静。他在说保重。他在说小心。

他在说，即使你选择了他，我还是希望你平安。

江拓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把季司钰当成吕延之。

他睁开眼，微微侧过头，看向季司钰。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浅绿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像两颗剔透的宝石。

江拓看着他。

“在想什么？”季司钰忽然问，微微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江拓沉默了一秒，然后极轻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在季司钰看来，已经足够。江拓正在完成自己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