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安全屋的桌上铺开了一张完整的帝都地图。
顾夜昀用红蓝两色的魔力墨水在地图上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红色代表猎魔工会的已知据点与巡逻路线,蓝色代表安全屋、撤退通道和可能的友方位置。他用笔尖点了点地图正中心被画了三层红圈的位置,声音平稳得像是大学讲师在授课。
“帝都中心场馆区。深坑所在地。根据岑老前辈提供的情报,深坑底部是召唤法阵的核心节点。夜寂的龙翼燃烧暂时压制了法阵的激活进程,但压制效果正在衰减。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法阵将完成全部激活流程。届时,沉睡在帝都地下三千年的尸兵军团将从深坑中涌出。这是第一个时间节点。”
他的笔尖移到地图南侧,在南城区边缘画了一个圈。“深渊之井,位于帝都南郊二十里外的断魂崖底部。猎魔工会总部到深渊之井的直线距离是十五里,以猎魔人的行军速度计算,全队出击可在半小时内抵达。如果我们的目标是阻止第二心脏复活,就必须在尸兵军团被召唤之前进入深渊之井,加固封印或者彻底摧毁第一碎片。”
“摧毁?”顾夜离举起手,像个在课堂上提问的学生,“不是说心脏碎片没法摧毁,只能切割吗?”
“切割是三千年前的解法。”轻沋冥从桌前站起来,他身上换了件从安全屋储物柜里翻出来的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左臂上重新处理过的封印裂口。他拿起顾夜昀手边一支魔力笔,在红色据点和蓝色通道之间画了一条弧线,将两者串联成完整的行动路径。“以深渊守望者的封印术式为框架,辅以灵魅体内第二碎片的诅咒共鸣,理论上可以制造一个反向封印,不是把心脏封印在里面,而是用共鸣效应引发碎片内部的魔力紊乱,让它在自我冲突中自行崩解。但这个反向封印需要两个条件:必须在心脏本体面前施展,且施术者必须与心脏碎片同源。”
“也就是说,进入深渊之井之后,能摧毁心脏的人只有两个。”顾夜白抬起眼,目光在轻沋冥和灵魅之间来回停驻,“灵魅,或者你。”
“准确地说,是必须由我来施展封印,而她提供共鸣。”轻沋冥的语气平淡如常,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穿过猎魔工会外围直达南郊的线,“所以进入深渊之井是前提。你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条路上,让所有想阻止我们的人,都无法靠近我们。”
顾夜昀将另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帝都地下通道的完整剖面图,标注了三层废弃水道、旧矿区与未完工的军用暗道。“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南郊,地面路线需要穿过猎魔工会的三个核心巡逻区。地下通道全程二十里,出口离断魂崖不到三里。现在的问题是猎魔工会是否知道这些地下通道的存在。如果他们早已布设侦测术式,选择地下就等于走入了猎魔人的主场。”
顾夜白从袖中抽出一支极为老旧的自来水笔,在地图空白处写下了一串坐标。“三年前在猎魔工会的资料库里,我注意到有一批标注‘已废弃’的地下设施档案被人为加密。加密等级是最高级,但加密日期距今有一百多年,当时的加密术式已经过时,我用一个半月逐一破解。这批设施包括一条从帝都中心广场直通南郊的军用密道,建造于二百年前,废弃于一百五十年前。档案显示已封闭,但我实地勘察过入口被封了,里面是通的。猎魔工会的人不知道这条密道还在。”
他抬起头,面对所有人投来的目光,声音里没有一丝炫耀:“你们以为这五年只有灵魅在受苦,轻沋冥在找解法?我们能做的事不多,但有的做就不该什么都不做。我们等了她五年,准备也准备了五年。”
灵魅看着地图上那些标记,想起顾夜白在演唱会上唱的那首歌“趁现在的时光,还能无所顾忌地嚷”。原来那不只是唱给她听的,也是唱给他自己听的。这五年里他们站在舞台上、活在聚光灯下,看似光鲜,实则每一天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同时在暗中做着迎接她归来的一切准备。
军用密道入口位于中心广场钟楼底部。而中心广场是猎魔工会巡逻密度最高的区域。轻沋冥看着顾夜白标注的坐标,手指轻轻划过地图,最终停在中心广场的正中央。“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钟楼的入口,我来负责打开。我对那个地方很熟悉。”
他说“很熟悉”的时候语气波澜不惊,但灵魅记得。五年来,他每月月圆之夜都坐在那座钟楼顶上,叼着不点火的烟,等一个不会赴约的人。那座钟楼的每一块砖、每一道裂缝、每一个可以藏身的阴影,他都熟记于心不是因为做过侦查,而是因为他在那里独自坐了六十个夜晚。
“七十二小时压缩到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压缩到今晚。”灵魅站了起来,左肋的伤口在动作时扯了一下,但她稳稳地站在桌前,淡绿色的眼眸映着魔力灯的蓝光,“既然要抢在猎魔工会前面行动,就不能等天亮。现在几点?”
“凌晨两点四十。”顾夜昀看了眼耳筒上的时间。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夜间是猎魔人巡逻最密集的时段,但中心广场在凌晨四点会进行一次换防,换防间隙有大约十分钟的巡逻真空期。这是唯一的窗口。”灵魅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中心广场点了一下,然后划向断魂崖,“密道全程二十里,步行需要两个半小时。在深渊之井完成封印需要的时间未知,保守估计半小时。总共三小时左右。七点之前必须抵达断魂崖底——因为天亮后猎魔工会会发动总攻,届时帝都将全面封锁,再想行动就来不及了。”
换防时间的真空期只有十分钟,必须在这十分钟内全员进入钟楼密道且不被任何巡逻队发现。其中最大的变数是那个神秘的第三方,深坑里的尸兵军团虽然被压制,但随时可能再次激活;复活派和献祭派的行动也无法预测,他们是否会在黎明前发动第二波袭击,谁也不知道。
“所以行动要快,要安静,要一步到位。所有伤员统一安排,不得掉队。”顾夜白收起长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他停顿了一下,最终看向了站在桌对面的轻沋冥。“我不管你是谁深渊守望者末裔也好,第三碎片的容器也好。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能保护她吗?”
“我用这条命保护她。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也是。”轻沋冥回答得毫无犹豫,同样直视着顾夜白的眼睛,“但你也是。你们三兄弟也是。暗岚也是。所以我们一起。”
顾夜白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分量比任何言语都要重。一个等了五年的人,和一个找了五年的人,在战斗开始前的最后几分钟达成了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她需要所有人,那就所有人一起上。
“既然决定了,就出发。”顾夜昀收起地图,将所有文件整理好放入防水袋,重新戴上耳筒,打开魔力监测界面,半透明的蓝色光屏在他面前展开。暗岚默默地从桌上拿了第二支魔力补充剂灌下去,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银发随着起身的动作在腰间轻轻摆动。
灵魅将桌上的月白色手链重新系好,六芒星吊坠在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她率先走向安全屋的铁门。
在她身后,轻沋冥、三胞胎、暗岚紧随其后。没有战前宣言,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穿鞋时鞋底与地面轻微的摩擦,检查武器时布料的窸窣,以及顾夜离在最后关头抓起桌上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塞进嘴里的咀嚼声。走到隧道里时,轻沋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灵魅的右侧那是五年前他在废墟中走的位置。顾夜白走到了她的左侧,慢了半拍,但他没有退让,只是沉默地占了那个位置。
灵魅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双手都垂在身侧——左边是顾夜白,右边是轻沋冥。身后跟着另外四个人。七个人在凌晨昏暗的隧道里疾行,魔力灯投下长长的影子,照在隧道墙壁陈旧的砖石上。墙壁上每隔一段就能看到一枚极淡的六芒星图案那是五年前灵魅亲自刻下的路标,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一直在那里,等了她五年。
凌晨三点四十分。七人抵达中心广场钟楼底部。
钟楼是帝都中心广场最古老的建筑,比周围的猎魔工会分部大楼还要年长至少两百年。厚重的石墙布满岁月侵蚀的沟壑,塔尖隐没在暗红色的雾霭中,看不见顶。轻沋冥走到钟楼东侧的一面石墙前,手指在墙面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那块微微凸起的砖石。他用力按下,石砖无声地凹陷进去,露出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这条密道,守望者修建的时候用了血脉封印。只有守望者族人的魔力波动才能打开。但封印已经衰弱了很多,一百五十年的废弃让封印节点老化得厉害。”他转向其他人,“你们先进,我来关门。”
顾夜白第一个进入,然后是顾夜离、顾夜昀、暗岚、灵魅。轻沋冥在最后,侧身进入暗门后反手在门内侧按下了同样的机关。暗门无声合拢,外界所有的声音被同时切断。钟楼底层恢复了完全的静默,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暗门后的密道比他们预想的要宽阔。三匹战马并行的宽度,顶部高达四米以上,两侧墙壁用巨大的黑石砌成,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对早已熄灭的火把架,空气干燥而陈旧,带着矿石与旧石料的特殊气味。这不是下水道改造的临时通道,而是一条真正的军用工程。二百年前的帝国曾经为这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战争做过极其充分的准备,只是后来那些准备都被遗忘了。
“东南方向,全速前进。”顾夜昀的声音在密闭空间中响起,耳筒屏幕上的地图标出了一条从帝都中心直达南郊断魂崖的路线,“预计抵达时间,凌晨六点十分。”
所有人开始沿着密道奔跑。脚步声在古老的黑石墙壁之间反射回响,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像是战鼓的轰鸣。灵魅跑在队伍中央,左肋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减速。轻沋冥跑在她右侧半步,呼吸平稳如常,只有最敏锐的人才能察觉到他每次迈步时左肩都会微微顿一下,那是封印裂口在动作时发出的抗议。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在他们头顶上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整个帝都都在沉默中酝酿着风暴。猎魔工会总部灯火通明,各队队长接到紧急召回命令,所有休假猎魔人全部归队,配发最高规格战斗装备,魔力感知阵列全部激活。但中心广场的换防巡逻队到了凌晨四点,发现一切如常。广场空无一人,钟楼沉默地矗立在暗红色雾霭之中,没有留下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
地面上的猎魔人还在按照既定的计划布置防线、分配兵力,为四十八小时后的大总攻做最后的准备。没有人知道,他们要抓的人已经在他们的脚下跑出了十里地。
凌晨六点十分。密道尽头是一道被铁链封锁的石门。顾夜白一刀劈断锈蚀的铁链,推开石门,凌晨清冽的冷空气夹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断魂崖的崖顶一望无际的黑色荒原在晨曦前的幽暗天光中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没有树木,没有建筑,只有裸露的黑色岩石和贴地生长的枯黄苔藓。
崖顶之下是断魂崖的深渊,深不见底的峡谷中弥漫着终年不散的暗魔力雾气,隐约可以听到谷底传来沉闷的轰鸣,不是水声,是某种更巨大的、更古老的呼吸。那就是深渊之井,封印第一碎片的地方,也是第二心脏的老巢。
“天还没亮。”顾夜离压低声音在崖顶边缘蹲下,回头看向灵魅与轻沋冥,“趁现在,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