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魅站在崖顶边缘,崖底的暗魔力雾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在这压迫感之下,她的左臂在发烫——体内的碎片感应到了同源的存在,正在兴奋地颤抖。轻沋冥站在她身旁,左胸口也在发烫,但他什么都没说。
“五年前从这里上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气味。”灵魅低声说。
“五年前你是被封印压着下去的。”轻沋冥说,“这一次是你自己走下去。”
灵魅嘴角微扬,然后率先踏上了断魂崖那几乎垂直的古老石阶。身后六道身影紧随其后,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中,向谷底那正在缓缓跳动的暗处走去。
谷底的暗魔力雾气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崖顶重新恢复了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深渊之井深处的黑暗中,那颗生长了三千年的心脏缓缓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它感觉到了,距离第一次感应到同源碎片过去了不到六个小时,碎片就自己走到了它的门口。太顺利了,顺利得让它产生了一种近乎人类的情绪。那是猎物踏入陷阱时,猎人的微笑。
脚步声在古老的石阶上层层回荡。谷底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暗红色的光芒从谷底深处渗出来,将浓雾染成了血的颜色。走在前面的灵魅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到一个东西。
谷底,深渊之井的边缘,蹲着一个穿破旧大衣的邋遢男人。他背对着所有人,头发油腻地贴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酒瓶。他正把瓶子里最后几滴酒倒进深渊之井,动作随意得像是往自家花盆里浇水。暗红色光芒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不像人,像某种更庞大的存在。
“终于来了。”那人开口,嗓子沙哑得像是十万年没喝过水,“我还在想你们要多磨蹭一会儿,这瓶酒都快喝完了。”
他站起来转回身,露出一张并不陌生的脸。邋遢的胡子,油腻的头发,琥珀色的竖瞳和夜寂一模一样,但更老,更深,十万年刻下的纹路从眼底蔓延到鬓角。他胸口有一道贯穿整个胸膛的巨大疤痕,正在谷底暗红光芒的映照下微微跳动。
深渊意志。
不是碎片,不是第二心脏,是十万年前那个被击败后从未真正消亡的存在。他一直就在帝都城里在夜市吃宵夜,在南城贫民窟的屋顶上喝酒,用一双和夜寂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所有人忙忙碌碌地奔跑了整整六章。
“我见过你。”灵魅的声音在谷底的风中纹丝不抖,“你在夜寂跳入深坑之后拖走了血牙。你一直在看。”
“不止。”邋遢男人深渊意志朝她咧嘴一笑,“你五年前第一次站在这个崖边的时候,我也在。三年前你在北境雪地里从尸体堆里挖出那个银头发的小子的时候,我也在。两年前你被沙隐族的守护者追着跑了半个沙漠的时候,我也在那个守护者背上砍的那一刀本来是冲着你脖子去的,我悄悄推了一下他的刀柄,才只砍到了你身后那小子的后背。”
轻沋冥的眼瞳猛地一缩。那道差一点砍中灵魅脖子的刀伤,被推偏之后落在他背上的刀伤,不是他替她挡的,是深渊意志替他挡的。“两年前,西漠你为什么?”
“为什么救她?”深渊意志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竖瞳眯了起来,“因为她是我的容器啊。第二心脏想要她,我也想要她。但第二心脏只想要她的身体,我要的是她的选择。十万年前,我被一群自诩正义的人类切成了三块,心脏一块封印在井里,力量一块散入轮回,意识一块被封印在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体内。那个婴儿,就是你。”他的手指指向轻沋冥,竖瞳中的笑意渐浓。
“我是意识,你是记忆。你体内那块不是心脏,是我的全部记忆。三千年前我把自己的记忆封进守望者的血脉,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记忆和意识重新见面。因为只有记忆回来了,我才能恢复完整的意识;只有心脏回来了,我才能重获力量;只有容器自愿把自己的身体交给我,这三者才能合而为一。第二心脏那个蠢货只想吞掉所有碎片自己当王,它不知道——碎片融合的顺序错了,诞生的就不是邪魔之王,而是一个失控的怪物。我不想当怪物,所以我在这里等你们。”
他朝灵魅伸出手,那个动作不像敌人,反而像在邀请舞伴:“小姑娘,你的身体是我的容器,这小子的体内是我的记忆,井底下那颗心脏是我的力量。第二心脏想跟你抢身体,而我们联手把它干掉,把力量拿回来,把记忆还给我,然后你把身体借给我。我保证,等这一切结束,那个半龙人小子,我把他的灵魂从追猎者印记里捞出来,还你一个完整的活人。”
谷底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看着灵魅。深渊意志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十万年的排练,他给出的价码精准地击中了她最无法拒绝的一点:夜寂可以复活。
灵魅垂下眼眸,睫毛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投下细碎的阴影。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动摇,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比深渊还要沉静的清醒。
“你的提案有三个漏洞。”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第一,你说第二心脏是失控的怪物,但三千年前是你先把自己的心脏一分为三的——你不是被击败的,你是自己切了自己。你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力量才需要封印,说明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完整的,你从来都不完整。”
深渊意志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第二,你说要复活夜寂。但追猎者印记是你亲手刻在半龙人一族身上的。你制造了他们的痛苦,然后用解除痛苦来跟我谈条件。这种交易,叫勒索。”
深渊意志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第三你说你要我的选择。你在十万年的等待里看遍了所有的因果、所有的可能,但你等来的是我站在你的井口旁边,带着六个愿意为我拼命的人,和一个用龙翼烧尽了自己来保护我的傻子。我不会一个人扛,也不会跟你交易。你要么现在动手,要么让路我们要下井了。”
深渊意志沉默了片刻,将空酒瓶随手扔进深渊之井,把双手插回破旧大衣的口袋,侧身让出了通往井口的道路。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走到轻沋冥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她拒绝我,是因为她还没看到最后一张牌。而你我的记忆等你在井底想起一切的时候,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然后他退入暗红雾气深处,消失不见。
轻沋冥站在原地,看着深渊意志消失的方向,将左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手腕上六芒星手链的月白色光芒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井底如出一辙的琥珀色脉动,在他的皮肤下像另一颗心脏般跳动着。他没有告诉灵魅,也不想告诉她,至少现在不想。
“走吧。”灵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没有回头,脚步坚定地朝深渊之井的入口走去,“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我记得。”轻沋冥跟上她的脚步,把左手重新藏进裤袋里,声音平稳得一如既往,“摧毁第一碎片,阻止第二心脏,然后——”
“不是这个。”灵魅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你说过要赔我一根烟,我已经赔了。现在你欠我一顿早饭,等打完这一仗,记得请。”
井底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而在他们身后,崖顶边缘,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正好穿透暗红色的雾霭,在地平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细线。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