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最后没有劈下去。矿神庙外那一刀,你偏了半寸。”汐槿指了指自己右腿的伤口位置,“以你的魔力和刀法,劈断我的股动脉只需要三分力。你用了七分,但刀口只伤到了肌肉。你手抖了因为你在那一瞬间,还是汐珩。诅咒能侵蚀你的眼睛,但侵蚀不了你手抖的那半寸。那是你自己留的。”
她朝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铜铃,是去握住他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两双长得一模一样的手握在一起,一枚铜铃被压在两只掌心之间,安静地散发着十二年的温度。
“矿神庙里的无影无尘,他们的诅咒已经被灵魅解除了。不是吞噬,不是封印,是改写。那个守望者末裔找到了双生诅咒真正的形态不是一方消灭另一方,而是彼此共享生命力。她可以把你的诅咒也改写成同样的模式。哥哥,回头吧。”
汐珩慢慢抬起头看着她,黑眸边缘的琥珀色光晕从一线变成了整个虹膜的颜色,他听到了铜铃,听到了汐槿,听到了自己体内那些被他吞噬的分家族人正在反噬的尖啸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诅咒命令他去吞噬的声音,是他自己真正的意识在说话。他说的不是“好”。他说的是。
“我还有资格回头吗?”
窗外传来一个声音回答了他:“有。”
灵魅从老宅的正门走进来,身后跟着轻沋冥、无影无尘、蓝亦寒和蓝幽澈。她没有走正门外的台阶,是从山下一路走上来的——当汐槿和汐珩在窗内外对峙时,他们就在屋外安静地等着。因为他们知道,有些话只有妹妹能说,有些事只有哥哥能决定。但如果汐珩最终做出了选择,她必须在场。
“你体内被你吞噬的分家族人,他们的身体正在消失,但还没有完全消失。”灵魅走到汐珩面前,“三年前我给无影无尘检查诅咒的时候发现,双生诅咒的吞噬不是即时的它有一个很长的消散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被吞噬者的意识始终残留在吸收方体内。他们还活着,碎片化地、不完全地活着。如果你愿意接受诅咒改写,我可以把他们的意识碎片从你体内重新分离出来,重塑他们的身体形态。代价是你的力量会退回原点。你之前吞噬的一切都会归零,你需要从头开始,和汐槿共享生命力,而不是吸收她的。”
汐珩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老宅外的月亮已经完全从云层中露了出来,冷白色的月光穿过破碎的窗户洒在他身上。他握着铜铃的那只手被汐槿紧紧握住,另一只手撑在地板上,缓缓站了起来。因为长时间盘坐他的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汐槿立刻扶住了他的手臂。他没有推开她。
“代价不是归零。”他说,“代价是我要用余生去偿还我欠下的债。分家那三个人我能当面道歉吗?”
灵魅点了点头,然后抬起了左手。左臂上那些几乎消退的诅咒纹路在这一刻重新亮了起来不是暗红,不是黑,而是一种温润的、属于她自己的淡金色。那是第二心脏消散前留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不是力量,是共鸣。她的力量和三块碎片的共鸣可以让任何血脉诅咒回到最原始的状态。
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注入汐珩胸口,沿着双生诅咒的纹路逆流而上,蔓延至他的全身。那些暗黑色的诅咒纹路在光芒过处寸寸碎裂,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黑发中的白丝没有消失,但白色不再蔓延,被新生的深褐从发根处缓慢覆盖。黑眸在淡金色光芒的冲刷下重新分离出眼白和瞳仁,瞳孔的颜色是极深的琥珀和汐槿的左眼颜色如出一辙。
三道半透明的人形轮廓从汐珩身后缓缓升起,在灵魅的魔力引导下重新凝聚成三个完整的人形。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年纪都在十五六岁左右。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自己重新变成实体的双手,表情茫然而恍惚。其中一个男孩把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敢相信地触碰着自己的手指。
汐珩对着他们三个跪了下去。不是单膝,是双膝。额头重重地磕在老宅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我不求你们原谅。但我会用余生补偿我做的所有事。你们的身体虽然重塑了,但消失的时间回不来。我欠你们每一个人一条命。以后不管你们有任何需要哪怕是需要我的命我都不会犹豫。”
三个分家族人站在原地沉默着。最先走过来的是那个女孩,低头看着他,语气带着压抑的复杂:“你知道你把我吃下去是什么感觉吗?像被扔进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黑屋子里,喊也喊不出声,动也动不了,只能听着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变模糊。我在那里面待了整整四个月。”
汐珩跪在地上没有抬头。那个女孩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算轻,也不算重,留了一个指甲印。她说:“我还没原谅你。但你可以从现在开始还。”
另外两个男孩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但他们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汐珩和蹲在他面前的女孩,眼神里有恨意、有困惑,有不愿意承认的一点点希望。
灵魅收回手,淡金色的光芒从指尖缓缓散去。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站得很稳。轻沋冥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将手搭在她后背上,一道极细极温和的封印术式悄然注入她的经络,帮她把紊乱的魔力回路重新理顺。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道谢。只是微微往后靠了半寸,后背碰到了他的掌心。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老宅正上方。月光洒在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也照亮了屋内几双正在重新握在一起的手汐珩和汐槿十指交扣,铜铃被压在两枚掌心之间,铃舌轻轻摇晃发出极细微的声响;无影和无尘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一黑一白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像是完成了某种早在出生前就写好的契约;蓝亦寒扶着蓝幽澈站在门口,弟弟的胸口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靠着哥哥的肩膀自己站直。
灵魅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蓝幽澈身边时停了一步,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肩上那道仍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轻声说:“你的伤养好之后,分家那三个孩子需要后续治疗。他们的身体虽然是重塑的,但被吞噬期间的记忆损伤和魔力回路退化需要长期复健。你是唯一能做到的人。”
蓝幽澈没有说“一定”,也没有说“尽力”。他只是用那双和蓝亦寒一样灰蓝的眼眸看着灵魅,很慢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分量,比任何承诺都要重。
屋外山风渐起,吹动老槐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灵魅走到院子里,仰头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身后陆续跟出来一众人等轻沋冥在她左边,顾夜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山下走了上来站在右侧,顾夜昀和顾夜离守在院门口,暗岚在院墙下的阴影里靠墙而立,蓝氏兄弟互相搀扶着走出老宅正门。最后走出来的是一对异色瞳的兄妹汐槿搀着汐珩跨出门槛时,他把那枚铜铃重新系回了她的手腕上。
院门外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灵魅收回目光,转身看着所有人,嘴角微微扬起:“走,回去吃早饭。岑老前辈说了今天的三明治管够。”
人群里传来顾夜离的欢呼声、无尘的小声嘀咕“三明治是什么”、顾夜昀冷静的纠正“按热量消耗计算你需要吃两个”、暗岚从阴影里走出来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轻沋冥收回搭在她后背的手时,指尖在她肩胛骨上多停留了一秒的温度。
老宅在他们身后重新归于寂静。月光落在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上,照出了一根新生的枝条极细极嫩,像是刚从冬天的梦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