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唤是在一个没有风的夜晚到来的。
矿镇的春天已经快过去了,野山楂树的花瓣落了一地,白花花地铺在沈若棠的墓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汐珩在偏殿里画封印符文,笔尖蘸着蓝幽澈用最后一批治愈魔力浓缩成的符墨,在青石地板上逐笔勾勒。他的右手已经稳定了很多,持续一个月的清醒期让他能够重新控制手指的力度,画出来的符文线条比任何时候都更直、更均匀。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井底的黑影。那声音已经被铜铃压了这么多年,他早就能分辨出两者的区别。这一次是另一种声音,不是从心脏深处传来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通过某种他从未感知过的频率,直接刺入他的意识。不是语言,不是呼唤,是一种确认。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翻开了一本他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谱系图,上面写着所有恶相承载者的名字。他的名字排在第二位。第一位的名字被一团暗红色的魔力裹着,但他不需要看清那个名字,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汐刑。
他没有死。他在帝都地下的深坑里,被第二心脏的暗魔力浸染之后,恶相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正在通过双生诅咒的感应网络向所有恶相承载者发出召唤,不是求救,不是威胁,是狩猎。他在召集所有恶相到帝都集合,然后一次性完成吞噬。谁赢到最后,谁就是唯一的完全体。
汐珩右手的封印符文在最后一笔落下时猛地炸裂。不是他画错了,是诅咒核心在他体内骤然苏醒,用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强行接管了他的右手。符文青石地面上被黑色魔力震成了碎片,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指向南方,帝都的方向。黑色纹路从掌心爆发式地蔓延,沿着手臂攀上肩膀,越过脖颈,在脸颊上留下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暗色轨迹。
“它在叫我。它在替他叫我。”
汐珩从偏殿里冲出来时,汐槿正在正殿里给铜铃换红绳。旧的那根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她在蓝幽澈的针线盒里找了一根新的,正要打那个双套结。铜铃滚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不是被拨响的,是被她骤然攥紧的拳头碰翻的。她感应到了。不是通过铜铃,是通过他们共用的那个心跳。他的心跳在偏殿里猛地加快了一倍,然后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被一股外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那种痛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她的。从七岁那年在祠堂里被鉴定为断相的那一刻起,他的诅咒就是她的诅咒,他的失控就是她的失控,他被人从心脏深处撕开,她的心口也在同步渗血。
“汐珩!”她扔下红绳朝偏殿跑去,铜铃还孤零零地躺在桌上,铃舌朝天,没有声音。他站在偏殿门口,右手按着门框,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右眼下方,左眼还是她的哥哥,右眼已经被诅咒侵蚀成全黑。
“不要跟来。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我失控去找分家,这次是有东西在主动召唤我。它比我强,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强。如果我跟它对上,它会把我吞掉,然后用我的诅咒核心去吞掉所有人。所有双生子。所有分家的人。无影,无尘,所有你见过和没见过的人。我不能不去,但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去。”
汐槿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抬手碰了碰他右眼下方的纹路。黑色纹路在纯善相接触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不到半粒米的距离,然后重新弹回来。她咬了一下嘴唇,收回手,转身走回正殿。不是放弃。是去拿铜铃。
她把桌上那根还没打完红绳的铜铃重新系回左腕,结扣打得很慢,一圈一圈绕得分外用力,拉到最紧时红绳在她腕骨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然后她从蓝幽澈的药柜里翻出一个旧背包,往里面塞了干粮、绷带、一小包红糖,还有母亲留下的那把铜钥匙。她没有去偏殿找他道别,直接推开庙门独自走入了夜色。他不是不让她跟。她就不跟。她先走去帝都等他。因为不管他在半路上失控多少次,最后一定会被那个叫汐刑的人引到同一个地方。她只要提前守在深坑旁边,就一定能等到他。就像在矿镇废墟西侧那口老井里,她用自己的纯善相编织反向追踪网一样。只不过这一次,追踪的范围是整个大陆。
蓝幽澈站在庙门口看着她下山的背影,灰蓝色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住她,但最终没有出声。他只是转身走进庙里,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已经翻到卷边的古籍,又从药柜底层拿出一个封好的布包,走到偏殿递给汐珩。
“分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在这里。其中有一对双生子,年纪比你们小,住在离帝都不远的一个矿镇附近。姐姐叫无影,弟弟叫无尘。他们的诅咒类型和你们不一样,不是断相,是双向循环失衡。如果你们在帝都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危险,就去矿镇找他们。不是让他们帮忙打架是把这份联系方式交给他们,让他们继续往下传。分家不能断在我这一代。”
汐珩接过布包低头看着蓝幽澈,发现他握着法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已经猜到了这对兄妹即将面对什么。他从十几年前在矿神庙里第一次见到这两个孩子起,看着他们在母亲怀里分吃糖糕,看着他们在诅咒发作的间隙里练封印符文、换铜铃红绳,从没说过一句重话。现在他要目送他们一个北上、一个追着北上的脚印去帝都,而他自己,必须留在矿神庙里继续守着灯,万一有一天他们回来了,庙里得有人亮着灯。
“蓝先生。我欠分家那三个人的命,欠娘的命,欠汐槿的命,如果有机会还,我不会犹豫。你在这里等我们,等我们从帝都回来,我帮你补庙顶的瓦。”
蓝幽澈没有说“好”,只是把法杖换了只手,用还能稳稳当当握持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和一个治愈师不该有的重。
汐珩在午夜出发,沿着感应网络中汐刑的召唤方向一路向南。他没有走山路,恶相外溢在他离开矿镇之后重新开始加剧,每走几里就会发作一次。他不敢靠近任何有人的地方,只能沿着北境与南疆交界的无人荒原直线南下。
汐槿走在他前面。她不知道他具体会走哪条路,但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沿着感应网络的核心方向,那个叫汐刑的恶相承载者发出的强烈信号,就能预判汐珩最终会抵达哪里。汐刑在帝都地下的深坑里等着所有恶相来自投罗网,汐珩迟早会被引到深坑边缘。而她,要在他到达之前先找到那个位置。
从矿镇到帝都,她在路上走了很久。腿上的伤口在翻山时重新裂开过,旧绷带拆下来洗了晾干、晾干了再缠上,反复几次。蓝幽澈给她备的红糖她一次没舍得吃,只是在最累的时候停下来,把红糖纸包打开闻一下,那是矿神庙灶房的气味,是母亲蒸糖糕时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的甜香。干粮在进入南疆之后就吃完了,她向农户买过吃的,也替人缝补过衣物换一碗热粥。她发现自己的针线活比母亲差得多,但南疆的农妇不挑,只是在她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问了一句:“姑娘,你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家里人放心吗?”她说:“放心。有人在前面等我。有人在后面等我。家里还有人在庙里等着我回去补瓦。”农妇没听懂,但把灶台上剩下的半个红薯塞进她背包里。
铜铃一直在响。每走一步,铃舌就在铜壁上轻轻撞击一次。她没有刻意去摇,只是在荒原里穿过齐腰高的枯草丛,蹬过冰冷刺骨的山溪,借宿在废弃驿站时,那枚铜铃就自顾自地响着。他说铃铛响了就知道她在,她也要让铃铛一直响,让他知道她没有停下。
进入北荒地界之后,恶相的召唤信号变得更强了,强到不需要刻意感知就能捕捉到,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魔力残留,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一堆潮湿的柴火,烟不大,但气味刺鼻。她知道自己在靠近。帝都外围的废弃矿区里,她在一块风化的岩壁上看到了一个图案,不是六芒星,是后来顾夜离用记号笔画在树干上的那种,但在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图案后来会成为某种象征。画下它的人是暗潮,用粉笔画上去的,旁边还写了几个字“深坑入口往南半里,有遮蔽。”
她不知道暗潮是怎么知道她会经过这里。但她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因为空气中那股暗魔力残留忽然变浓了,不是汐刑的信号,是她更熟悉的、和她共享同一个心跳的魔力波动。汐珩到了。他比她晚出发,但在诅咒驱动下,他的速度比她快得多。她加快脚步穿过废弃矿区的碎石路,爬上深坑边缘最后一道岩壁。晨光刚好从东面打下来,照亮了坑底两个正在对峙的身影,一个跪着,一个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