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的人。”汐槿把左腕的铜铃给她看了看,不是给她看铃铛,是给她看系铃铛的红绳上那个双套结。分家族人中凡是带双生子的,都会在某个孩子身上系一枚铃铛或者其他能发出持续声响的饰品,作为追踪和相互识别的标记。无影认出了那个绳结的打法。她没有立刻放下戒备,但指尖的白色丝线收了回去。
汐珩从灶房出来把一杯刚冲好的红糖水放在无影手边,然后把蓝幽澈的布包放在地铺上摊开,里面分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已经泛黄卷边,翻到无影无尘那一栏还是空白的。他说:“有人让我把这些东西带给你们。如果有一天我们在帝都出了事,就由你们继续往下传。分家不能断在这一代。”
无影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无尘摇醒了。无尘揉着眼睛坐起来,黑发乱成一团,左臂半透明的虚影在晨光中淡淡地泛着光。他看到地铺旁边蹲着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无影。无影朝他点了点头。无尘没再多问,只是把那杯红糖水端起来递给无影让她先喝。
这一天,矿神庙里难得安静。灶房里的红糖水烧了一壶又一壶,灶台上那包红糖还剩大半汐槿出门前置办补给时往包里塞了两整包,说反正路上要喝。无影无尘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汐珩蹲在灶台后面添柴,汐槿靠着门框看灶房里的火光,铜铃在穿堂风中轻轻晃荡。有那么一瞬间,汐珩觉得灶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围裙洗得发白,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正在用勺子搅锅里的稀粥,头也不回地说“糖糕在灶台上,自己去拿”。他知道这是幻觉。但他没有驱散它。
当天傍晚,矿神庙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猎魔人,不是第二心脏的暗魔力扫描,是一轻一重两个脚步,重的那个每走一步就闷响一声,像是踩在松动的青石板上;轻的那个几乎听不到,只有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蓝幽澈拄着法杖出现在破败的庙门口,身后跟着暗岚,银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背着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补给包,看上去像是刚从千里之外翻山越岭赶过来的。他确实是。暗潮告诉他矿神庙这边有两个受伤的分家小孩,他就来了。至于为什么是暗岚丶暗潮没说原因,但蓝幽澈猜到了。暗岚的魔力监测术可以实时追踪恶相的魔力波动,如果汐珩再次失控,暗岚会是除了汐槿之外唯一能提前预警的人。
“路上碰到他的。”蓝幽澈跨进庙门,把法杖靠在墙边,声音温和如常,“这孩子说不放心你们,一定要跟来。”
暗岚没有多说话,在角落里坐下来展开魔力监测术,银色的魔力丝线无声地覆盖了整个矿神庙,然后抬起头看着汐珩和汐槿,说了一句:“我哥让我带话,深坑底部最近不太平,有人在暗中收拢第二心脏残余的召唤节点。你们最好别再靠近那里。”汐珩问他收拢节点的人是谁,暗岚摇了摇头。他说暗潮正在查,目前只知道那些人叫“复活派”,是猎魔人工会内部的分裂势力,一直在暗中培养新的恶相容器,等着有朝一日重启深坑底部的召唤法阵。汐刑只是他们尝试过的容器之一。
那天深夜,汐珩独自坐在矿神庙后面的山楂树下,不是北境那棵结满红果的野山楂,是这间破庙后一棵矮小的石缝里长出来的新苗,树龄不超过三年,瘦瘦小小的,但枝头居然挂着一颗没有掉落的干果。他把那颗干果摘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跪在树旁做了和第一次回矿镇时同样的动作:额头抵着泥土,无声地叫了一声娘。膝盖下是帝都的土,头顶是北境的天,母亲的墓不在这里,但他觉得她会听到。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汐槿在他旁边跪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额头贴在地上。她的铜铃碰到泥土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和他掌心里那颗干果裂开的声音叠在一起。两个人并排跪在山楂树下,像小时候挤在同一张床上用同一个心跳入眠。良久之后汐槿先开口,声音闷在泥土里有些模糊:“那个叫暗岚的人说,猎魔人工会内部有一派人叫复活派,他们还会继续找新的恶相容器。你也是目标,不仅是你,无影无尘也是,分家所有人都是。但他说有人在保护这些目标一个叫灵魅的人,还有她身边一群和你我一样的人。有个半龙人,有个守望者末裔,还有三个唱歌的,其中一个随身带着记号笔,每到一个地方就画六芒星。”
汐珩抬起头看着她。汐槿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也看着他,月光落在她深紫色的发丝上,和她眼睛里那道极淡极细的白光融在一起。“今天中午你蹲在灶台后面添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灶台旁边。你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你在看娘。以前你每次想她都不会让我知道,你总会背对我。但今天你没有。你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添柴。我也有个人很想她,但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也知道有人在替她看着我们。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汐珩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右手掌心那枚淡灰的纹路在月光下安静地蛰伏,没有蔓延,没有挣扎。他说:“下次想娘的时候,我当着你的面想。不用再背对你。”
“这还差不多。”汐槿握住他的手把铜铃夹在两人掌心之间,铃舌在内壁轻轻撞击,摇了三下。不让他走,也是告诉他,矿神庙后面这棵小山楂树会长大,北境那棵也会继续开花。她会在他每次回头找那个身影时握住他的手,让他知道那个身影不在灶台旁边,但在她的手心里。一直在他手心里。
铜铃在夜色中轻轻摇晃。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从南疆产房那根震断的红绳,到帝都矿神庙破败的灶房;从七岁老井边第一次被诅咒侵蚀时汐珩藏在手套里的那只手,到十九岁山楂树下不再背对彼此的两个人。这一路他们追过彼此,丢过彼此,又在铜铃的回响里找到彼此。而此刻灶房里的红糖水还温着,无影无尘挤在地铺上盖着同一条毯子沉睡,蓝幽澈靠在椅背上打盹,法杖搁在手边随呼吸轻轻起伏,暗岚盘腿坐在角落安静地擦拭魔力监测仪。
山楂树下的两个人并肩走回庙里。铜铃依旧夹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掌之间,每走一步就轻响一声。路还很长,复活派还在,分家的人还没全部找到,无影无尘的诅咒还需要有人来改写。但铜铃会一直响下去。她摇一下是“我在”,摇两下是“找你”,摇三下是,不让任何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