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亦寒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弟弟被记者围住问东问西。蓝幽澈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有些窘迫地回答着关于治愈术和蓝氏一族历史的问题。有人问“蓝先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外围的蓝亦寒。蓝亦寒站在人群后面,朝他抬了抬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蓝幽澈收回目光,对记者说:“我打算在南疆开一家医馆。不,不在南疆就在帝都。面向所有有需要的人,不看出身,不看血脉,只看病情。医馆的名字叫‘同源堂’。”
同源。和深渊守望者同源,和蓝氏先祖同源,和那个雨夜里他无法治愈的少女也同源。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救者与被救者,而是在同一个源头之下共同承受、共同修复的人。
记者又问:“你哥哥会和你一起吗?”
“他不会留在医馆里。他是刀客,不是大夫。”蓝幽澈转头看向人群外的蓝亦寒,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但医馆门口的椅子是他的。他每天都来,削苹果削了一辈子了,让他继续削。”
蓝亦寒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几十个人的背影,听到这句话时,把手里那把削皮刀合上放进口袋。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他靠在灯柱上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除了蓝幽澈之外可能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但那确实是笑。
一个月后,“同源堂”在帝都东区正式开业。
门面不大,前厅是诊室,后院是药房,二楼是兄弟俩的住处。门口没有挂任何和猎魔工会相关的标识,只在门楣上刻了一个极小的六芒星。诊室窗边放了两把旧椅子,一把是蓝幽澈的,给病人看诊时坐;另一把是蓝亦寒的,放在靠门口的位置。说是椅子,其实大多数时候蓝亦寒并不坐,他习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苹果和削皮刀。来的病人形形色色,有附近的普通居民,有从远方赶来的双生子幸存者,偶尔还有猎魔工会的现役猎魔人,受了伤不想去工会医疗部,悄悄来找“那个能解诅咒毒素的蓝大夫”。
蓝亦寒从不干涉弟弟治谁。不管是平民还是猎魔人,不管是人类还是半龙人,他坐在门口时脸上的表情都一样,不算友好,不算热情,但很稳。那种稳不是不动如山,而是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淬炼后的、可以随时拔刀却绝不会乱拔的分寸。曾经有人问蓝幽澈:“门口那个拿刀的,是你请的护卫吗?”蓝幽澈说:“不是。他是我哥。”
某天午后,蓝幽澈在整理旧物时从箱子底下翻出了祖父留下的那本残卷。残卷的最后一页,祖父用红笔写着“不可治愈”的那一页,四种诅咒特征旁边如今多了一行新的字。字迹是蓝幽澈的,用蓝墨水写的,很小,但每一笔都很清晰。
他在“邪魔之王心脏碎片”旁边写着:灵魅已解除,她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在“双生血脉诅咒”旁边写着:无影、无尘已改写,他们的循环永远共享。在“半龙人追猎者印记”旁边写着:夜寂已剥离,他的龙翼不再受任何人控制。在“龙族遗骸龙怨残留”旁边写着:龙族已安息,它们的骨骸不再嘶吼。
四种诅咒,四种结局。四种曾被祖父认定为“不可治愈”的命运,全部被重新定义。
最后,他在整页的最下方补了一行更小的字,是给祖父的回信。三百年前先祖从守望者分支出来时,族训只有一句话“以活人之术,济不可活之人”。蓝幽澈用他全部的从业生涯,把这句话写到了底。而在那行族训的最下方,他加了自己的一句话。
“不可治愈的,不是诅咒,是人心。而人心可以被看见。看见即是疗愈的开始。”
蓝亦寒站在门口,手里的苹果削了一半。他没有问弟弟写了什么,只是把削好的苹果放在诊桌边上,然后拿起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削皮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
依旧锋利。如同他们兄弟之间不必说出口的话,也如同那个雨后终于被彼此看见的、完整而明亮的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