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不是来杀他的。
蓝亦寒蹲在暗岚面前,眉头紧紧皱着。他穿着猎魔工会夜狩部队的深蓝色战袍,右肩上还别着夜狩第四队的银色徽章。今晚的任务是追踪一名黑暗血脉逃犯,情报显示逃犯沿北境荒原向雪线方向逃窜。他在追踪途中偏离了原定路线,看到远处有火光和魔力波动,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烧毁的木屋,二十五具狼盗尸体,一个雪坟,和一个还没断气的少年。
少年的银发散在雪地上,被血凝成一缕一缕的。蓝亦寒用手指按了按少年的颈侧,脉搏极弱,但还在。然后他看到了少年左腿上的长矛和右腿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冻得发白,再不止血这条腿就废了。他犹豫了大概两秒钟,他的任务是追捕逃犯,不是收治伤员。猎魔工会条例第七条规定:执行外勤任务的猎魔人不得擅自偏离任务路线救助非目标人员。但他又看了看那二十五具狼盗尸体,从屋外战场到少年倒下位置的血迹拖痕,以及屋后那个用冻土和雪块堆起来的简陋坟墓。这个银发少年用一晚时间独自杀了二十五个狼盗,掩护了屋里的人,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条例归条例。”蓝亦寒把战术背包从肩上卸下来,从里面翻出急救包、止血带和最后一条保暖毯,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是撞见他的,是任务路线上正好经过。没人会知道。”
他把暗岚腿上的长矛小心翼翼地拔出来,用止血带扎紧近心端,再将伤口周围冻坏的组织清理干净。暗岚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醒。蓝亦寒包扎完之后把保暖毯裹在少年身上,在他身边坐下来,让少年的头靠在自己膝盖上,用后背挡住风口。他并不擅长治疗术,那是蓝幽澈的领域他的魔力偏向战斗辅助型,治疗方面只能做最基础的止血和保温。但最基础的,有时候就能救命。
他在雪地里坐了很久,少年一直没醒,但脉搏慢慢恢复到了勉强可察的频率。他开始轻声说话,不是对少年说,是自言自语,他一个人的时候会这样。那年他刚当上猎魔人不久,弟弟蓝幽澈还在守望者故地的废墟中苦练治愈术,兄弟俩通信很少,他习惯把想对弟弟说的话先在心里默念一遍,偶尔也会说出口来。
“不要这样看不起自己。你很好,很优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暗岚,是看着远处雪线上被暴风雪洗过的冷白月亮。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弟,也想到了这个躺在雪地里、为了一户农家不惜孤身迎战二十五名盗匪的少年。他们都是同一种人,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还不起别人的恩情,觉得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把自己这条命当利息还给别人。这种人最容易死。因为他认识太多这样的年轻人,包括镜子里的自己。
“不要以别人的否定决定自己的能力。”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这是我对我弟说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听到了就记住,你杀了二十五个狼盗,你没有让那户人家暴尸荒野。你没欠任何人什么,所以你得活着。”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猎魔人巡逻队的脚步声。不是夜狩四队的人,是其他编队的换防巡逻,至少五个人的脚步声,踩在雪面上是整齐划一的军用步幅。蓝亦寒猛地警觉起来。他看了一眼暗岚的状态,血止住了,但保暖毯下银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目。巡逻队隔着老远就能认出来,一个猎魔人工会战袍的男子,在暴风雪后的荒野上守着一个银发的少年,这本身就是足够惹人怀疑的画面。如果他继续待在这里,少年会被当作“黑暗血脉嫌疑人”强行收押,而他会被追究偏离任务路线、违反条例第七条的连带责任。
他把保暖毯往暗岚身上又掖紧了一圈,将他挪到一块凸出的巨岩下方,那里有一个天然凹陷的岩缝,勉强能挡住大风,从远处看极难发现。他把自己背包里最后一条魔力补充剂和半包压缩饼干塞进保暖毯内侧,让它们贴着暗岚的身体,至少不会冻成冰。
“对不起。”他对着岩缝低声道。和暗岚对贺婆婆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的三个字。我会回来找你的。
然后他站起来,把战术背包重新甩上肩膀,故意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明显的人为足迹,朝与岩缝相反的方向走去。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加快脚步迎着巡逻队的方向走去,靴底踏得格外用力,不是为了走得快,是为了让自己的脚印盖在离开岩缝的痕迹之上,一路将追兵的注意完全引开。
巡逻队在岔路口被他成功误导,沿着错误的追踪路线逐渐远去。蓝亦寒绕了一个大圈,在暴风雪重新席卷雪原之前折返回来。但他回到巨岩时,岩缝里已经空了。保暖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岩缝外侧,被一块石头压着,石头下面还有半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线之中,只留下一串极淡的脚印,被新落的雪覆盖了一半。而岩缝外有另一串脚印,比少年的脚印更大一些,步伐更稳,落地更深。这串脚印从荒原深处走来,在这里停下,和少年的脚印汇合后,又一起朝荒原更远处延伸而去。有人比蓝亦寒早一步回到了这里,把他的少年接走了。
蓝亦寒在空荡荡的岩缝前站了很久。风吹起他的战袍下摆,将岩缝边的雪粒卷到他靴面上。他低头整理保暖毯,发现毯子缝隙里夹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扣子,大概是暗岚在搏斗中从袖口扯下来的。他把扣子捡起来放进了战袍内侧口袋里,轻轻拍了一下。
“欠你一条命。”他对着雪原尽头逐渐消失的脚印说。
他不知道接走少年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人的足迹通往哪里,更不知道少年还会不会再遇到他。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少年的银发很特别,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他们会再见的。他告诉自己。到那时候再把扣子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