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寂站在安全屋门口的光影交界处,身上披着暗潮那件旧外套,右翼尖的暗红已经完全被暖金色替代。他说:“我回来了。”
灵魅转过身,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分完的压缩饼干。她看到夜寂站在门口,看到他身上那件明显不是他尺寸的旧外套,看到暗岚站在他身后朝他点了一下头。“早饭还剩一份。你那颗暖石还在我这儿要我还吗?”
“不用。”夜寂走进安全屋,在桌前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压缩饼干,“我在深坑最深处见到了一个人。他说每一代半龙人觉醒时杀死的最亲近的人,都是自愿接受这个结局的。为了保护觉醒者不被印记彻底吞噬,为了让他们在杀人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被爱的。我母亲在最后关头没有推开我——她选择让我活,让我背负这个痛苦继续活下去。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推开我就能活命,但她没有。”
他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桌上。暗岚在他对面坐下来,银色的魔力监测术悄无声息地展开,确认他体内所有魔力回路都处于正常恢复状态。
“所以我今天要去一个地方。我母亲没有墓。当年我把她埋在老宅院子的梧桐树下,没有立碑,因为猎魔工会的人告诉我,半龙人的亲属不能公开下葬。现在工会改了,我想给她立一块碑。”
安全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顾夜白放下吉他站了起来:“路远,开车去。”
顾夜昀推了推耳筒:“我去看导航。”
顾夜离从桌上弹起来,呼噜还没断,眼睛还没睁,嘴里已经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我也要去!还有我!”
灵魅把手里的碗放下,转身看着夜寂。她想说“我陪你去”,但夜寂在她开口之前就摇了头。“这次我一个人去。这条路走了十年最后几步,我想自己走。”
老宅在矿镇以西四十里,是夜寂出生的地方。宅子已经荒废了十年,院墙被野藤蔓爬满,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只有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在。当年他跪在树下用利爪挖了一整夜的土,把母亲用一条旧床单裹好放进去,再把土一层一层填回去。没有石碑,只在树根旁的泥土里埋了一枚他小时候穿的旧鞋子。
今天他蹲在梧桐树下把那枚旧鞋挖出来。鞋底已经腐烂了,鞋面上沾满了湿泥和细小的树根。他把鞋放在母亲坟头,然后用利爪削下一块石头立在树下,在石碑上刻下几个字:“母之墓。子夜寂立。”
刻完之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展开龙翼。左翼先开,右翼随后,巨大的翼膜在梧桐树下完全铺展开来,古金色的光纹沿着翼脉缓缓流动,将整个荒废的院子映上了一层极淡极暖的金光。他用龙翼遮住母亲的坟墓,为她的坟挡住了十年来第一场秋雨。雨水沿着翼膜边缘滑落,滴在梧桐树根旁的新生野草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雨里,用翅膀覆盖着那块刚立好的石碑。
雨停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暖石。一颗放在石碑顶上,让它在雨后的阳光下微微发暖。另一颗攥在手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老宅门口停着一辆旧越野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驾驶座的车窗摇到一半,暗岚坐在里面。他没说过要来,但夜寂知道他会来就像他知道母亲在那个夏至夜为什么不躲一样。有些人做事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道谢。他只是推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让后背能稍微舒展一些。
暗岚发动引擎,没有说“你碑刻得好不好看”,也没有说“你妈会为你骄傲的”。他只是在挂挡的间隙淡淡地说了一句:“安全屋今晚包饺子。岑老前辈发话说馅多了皮不够,再不回去就只剩面汤了。”
夜寂靠在椅背上,龙翼收拢在背后,和那件旧外套的褶皱混在一起。那颗暖石始终攥在手里,温度不高,但也一直没凉过。“面汤也行。”
车窗外北境的荒原正被他们的车速一寸一寸抛在身后,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每年夏至,梧桐花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