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天空。是血。
龙族的血。粘稠的、滚烫的、从头顶上方那具巨大龙尸的胸腔里涌出来的血,浇了他一身。血渗进他新生的皮肤,渗进他第一次张开的毛孔,渗进他那颗还没来得及跳第一下的心脏。所以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呼吸,是杀人。不是他想杀,是他诞生的那一秒,龙族覆灭的全部怨恨就灌进了他的身体。那些怨恨不需要他的同意,不需要他的理解,只是把他当作了容器,当作龙族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发声器官。
他推开压在身上的龙骨站起来,赤足踩在堆积如山的残骸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龙族尸骨有的还保持着昂首嘶吼的姿态,有的已经碎成了无法辨认的碎片。他站在这片尸骨之海的中央往任何方向看都看不到尽头。天是灰白色的,太阳被尘埃云遮得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和龙骨化石同样苍凉的色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沾满了龙血,指甲缝里、掌纹里、手腕内侧那条他还不知道叫“生命线”的纹路里,全是正在凝固的暗红。他本能地想把血擦掉,抬起手在衣袍上蹭了蹭,但衣袍也是用龙族残骸的纤维织成的,蹭上去只是把旧血换成了更旧的灰。擦不掉。
他站了很久。久到远处那圈模糊的太阳从灰白云层的东边挪到了西边。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手,看那些龙血在皮肤上慢慢从红变褐再变黑,最后变成一层和皮肤本身几乎没有区别的深色纹路。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干涸的血迹”。但当时他什么都不懂他连“血迹”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双手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沾满了另一个种族的死亡。这双手将永远沾满死亡。
第八天他从原地站了起来,朝太阳落下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觉得这片尸骨之海不是他应该停留的地方。他走得很慢,赤足踩在尖锐的龙骨碎片上,皮肤被划开又愈合,愈合又被划开。他体内的龙怨会自动修复一切外伤作为代价,每修复一次就从他脚底渗入土壤一寸暗魔力,杀死方圆十步之内所有的生命。
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专心地走着,穿过荒原,穿过干涸的河床,穿过被火山灰掩埋的古老森林。这个世界很大,这是他唯一确定的事。他走了很久很久,遇到了一条河。河水很清,河床上铺着圆润的卵石,阳光透过尘埃云的缝隙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跪在岸边想喝水,手刚伸进水里,水面瞬间沸腾不是热,是被暗魔力侵蚀。清澈的河水以他手掌为中心向四周急速扩散出墨色,河床上那些圆润的卵石碰到暗魔力后崩裂开来,隐藏在石缝间的小鱼全部翻了白肚皮漂上水面。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跪在岸边看着那些死去的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那条河继续走。他没有再尝试喝任何一条河里的水。
又走了很久,他遇到了一朵花。是长在岩石缝隙里的野花,五六片细小的花瓣,颜色介于淡紫和灰白之间,在风中轻轻摇曳。他蹲下来想看看花长什么样子,但他离花还有三步远时,花瓣的边缘就开始变黄卷曲。他往后退了一步,花瓣停止卷曲;再退一步,那朵花已经被风吹落了一片叶尖微焦的瓣片。他退到十步之外,看着那朵花在风中慢慢枯萎。不是瞬间死去的,而是一瓣一瓣地干枯,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他走过了整个大陆。穿过了后来被称作“北境”的冰原,穿过了后来被称作“南疆”的沼泽,穿过了无数个没有名字的山脉与荒原。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一条死线——草木枯萎,虫蚁翻身,空气中的微生物在接触他的一瞬间碎裂。这个世界很美,这是他唯一确定的事。有风,有雨,有花开在岩石的缝隙里,有鸟在清晨的雾气中鸣叫,有鹿在溪边低头饮水时耳朵轻轻转动。但他每走近一步,风就变成腥的,雨就变成酸的,花就谢了,鸟就不叫了,鹿就倒在水边再也站不起来。
三万年后,他停下了。停在后来被称作“断魂崖”的悬崖边。这里是整片大陆魔力最稀薄的地带,也是龙族骨骸埋藏最深的地方。他体内龙怨的影响在这里稍微弱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足以让他获得片刻清醒。他站在崖顶俯瞰深渊中弥漫的暗魔力雾气,把自己走过三万年的路在脑海中重新走了一遍。三万年前他在龙族尸骨堆里站起来,用那双沾满龙血的手杀掉了第一条河。此后三万年他杀掉了无数条河、无数朵花、无数只鹿和飞鸟。他从来不想杀它们,但不想不等于没有杀。他存在,世界就会死。他存在,花就不敢开。
他在崖顶站了七天七夜。这七天里他想过跳下去。但他体内龙怨会自动修复一切外伤,死亡对他而言不是解脱,是奢侈品。他又想过找个人类来杀死自己,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类能承受他的反噬。也许龙族覆灭后的集体怨恨就是这个世界的铁律:它创造他作为最后一件遗物,让他永远活着,永远无法融入任何生态,永远孤独,永远怨恨。因为只要他还在怨恨,龙族就没有真正灭绝。他是龙族的墓志铭,也是龙族的复仇,对一切活着的生灵复仇,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