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他蹲在崖顶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沾过太多龙血,杀过太多花,三万年来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触碰过,除了血,就是死。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如果我死了,花会不会开。”
他把右手伸进自己的胸腔。不是比喻,不是魔力贯穿,是将五指直接插入肋骨下方、皮肤与肌肉层层破开,穿过心包,握住那颗从龙族怨恨中诞生、十万年来从未停止跳动的心脏。血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崖顶的黑色岩石上,他没有皱眉。三万年来他早就习惯了痛。与孤独相比,痛不算什么。
然后他把心脏捏成了三块。
第一块是力量,是他最原始的本能。他把它锁进崖底的深渊之井,用龙族残骸中最后几根未石化的翼骨作为封印支架,一层一层压上咒纹,让它在黑暗中沉睡。第二块是容器,是他肉身的存在之基。他把它散入轮回,让它变成一个人类婴儿的左臂不是寄生,是共生。那块碎片会在人类的血脉中代代相传,经历生老病死,经历爱与背叛,经历他所无法经历的一切。第三块是记忆,是他全部的思想、情感、理解与悲悯。他把它封印进一个人类男人的血脉里,让它在每一代守望者最年幼的孩子体内沉睡。
做完这一切他倒在了崖顶。胸口是一个贯穿的空洞,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被龙怨勉强维持着的残破胸腔,而他的意识正在急速消散。但他笑了十万年来第一次,嘴角极其生疏地微微上扬。因为他知道,虽然每一块碎片都会以自己的方式继续承受痛苦,但它们不会再杀花了。不会再像他那样,靠近三步就让花瓣焦黄,退后十步也让一朵花在风里碎成粉末。
十万年后,他坐在龙族骨骸最深处的原点,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人。
灵魅走进来的时候他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不是竖瞳,不是暗红纯黑,而是一双极其清澈的深灰眼眸。他等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怎么站起来,久到忘了人类会怎么对另一个人说话,但真正开口时,他发现自己其实不需要解释太多。
“你来了。我在等你。”
灵魅在他面前坐下来,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和深渊之上那些曾被他杀死的花一样平和而坦然。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双沾了十万年龙血、从未被任何生命真正触碰过的手,对他轻轻说了一声你不是孤独的。
他的眼泪在他意识到之前就落下来了。透明的,人类的,不是血。他想说谢谢,但嗓子太哑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这是温度。这就是温度。
最后他化作了暖金色的光点。不是消失,是回家。回到他诞生之前那片龙族的虚空里,回到他第一次睁开眼之前。那里没有怨恨,那里有花。他走过整片大陆,杀死了无数条河,最后把自己的心脏切成三块,只为了成全一件事——花应该开。他用了十万年走到了这个结局,但每一秒都是值得的。因为他终于知道了,那双被他杀死的花丛中唯一愿意主动握住他手的手,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