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上下熄了灯,姜凌嚣悄声来到隔壁,将小虎门上上了锁,他拽了拽,确认不会被人拉开,这才来到院墙竹影中,纵身一跃,投进无尽黑幕。
京郊荒野,乱石丛林尽头,几条白幡在夜风中萧萧飘摇,像瘦骨嶙峋的孤魂野鬼。
方圆几里,就这么一个墓,墓碑上刻着【爱子沈凌嚣享年二十二岁……】
爱子,讽刺,姜凌嚣冷哼。
墓前搭着个棚子,棚中鼾声如雷,守墓人已被迷魂香迷了个横七竖八。
姜凌嚣进入黑咕隆咚的墓穴,绕到深处,豁然一亮。
耿正打着火把,已守候在此,终于与姜凌嚣续上主仆之缘。
外公的马帮,常收留走投无路的江湖人,耿正便是其中之一。
他为过上隐姓埋名的安静日子,一直做着毫不起眼的活,哪怕姜凌嚣在姜家待过五年,都没发现有这么个高手。
外祖二老遇害后,耿正为报恩,追凶到京,却发现姜家药房被侵占,当机立断抢回印章和钥匙,杀到沈府,正撞见少爷作困兽斗。
姜凌嚣背对火把,黑影静静,“外婆外公怎么没的?”
“毒杀。”
明明知道人没了,从别人口中再确定一遍,疼痛又冷冽了几分,连五脏六腑都冻出了裂痕,在体内破碎着。
姜凌嚣喑哑:“走的痛苦吗?”
耿正句句作答都极沉静,有情绪也丝毫看不出:“挫魂散,内服即亡,来不及痛苦。”
还好。
因为知道无力回天了,最在意的人死亡前没有遭受折磨,竟成了对活人的安慰。
但也无法阻止姜凌嚣的声音凝成一条刺杀的剑:“下毒的人在哪?”
杀手被当场捉拿,但已服下挫魂散,死在耿正脚下。
姜凌嚣怒火上头,咬牙切齿:“他们死后,沈家获利最多,沈家就是凶手。”
“你对沈家有恨是应当的,但要依靠证据,否则得逞的是真凶。冒充你的死者身上,一定有线索。”
耿正冷静分析,开棺验尸。
尸体高度腐烂,臭气熏天,姜凌嚣极力克制也无法忍受死尸,走到一边抑制恶心。
他断定就算今后找到灭门凶手,自己也下不了手,只能靠正义的审判。
尸体掌骨有根断针,是姜家才有的蛇信针。
棺内有块皇家玉佩,是“沈凌嚣”西北行前,皇上赏的。
种种铁证表明,死者是坠龙崖上的黑衣人。
自己没死,暗杀自己的凶手倒成了死尸,不仅又见了面,还成了自己的替身,真是说不出的幽默。
姜凌嚣嘲讽:“还以为他功成领赏了呢。”
“看情况是没有。倒也算得了个好‘归宿’。”耿正敲敲金丝楠木大棺材,冷冷开了个玩笑。
而后,他将钳子伸入死者嘴里一拧,拔下后槽金牙,又从自己衣襟里掏出颗雷同金牙,“这颗是害你外祖杀手的。”
姜凌嚣掏出帕子,捻开两颗金牙,都藏有一个精细的小开关,里面是空的,可以藏很小的东西,比如毒药。
也就是,这是个杀手组织,必有幕后主使。这体量,沈家做不到,否则全府也不会让耿正一人就打个落花流水。
所以,真凶势力大过沈家。
而朝中,起码有四五家比沈家有势力的官员,利益盘根错节,怎么锁定凶手?
况且,姜家是生意人家,最讲究以和为贵,又遥踞西南,离京甚远,不曾与官宦结怨。自己更是好人做尽,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何至于招致灭门之祸?
一时间也没个头绪,只能寄于来日方长。
姜凌嚣收好证据,离开墓地。
耿正善后,钉紧棺材,重新封墓。他手脚严谨干净,等那些守墓的醒来,完全不会知道有人曾经来过。
回到沈府,姜凌嚣盘算,必须得留在京城,等待时机,查明真凶,将其一网打尽。
正筹谋着追凶计划,院门口传来一阵骚乱。
家兵不中用,沈戚风找来若干地痞流氓,轰姜凌嚣连夜滚蛋。
沈府正门前,姜凌嚣勒住马头。
朱红门夜晚发黑,挂着两只白灯笼,幽光惨淡,像座坟茔,休憩着吃人的鬼魂。
两人来京路上,小虎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历尽人间繁华,好好过把做人的瘾;
沈凌嚣说恪守纲常、行侠仗义便是毕生所求。
如今,他的追求被侮辱,帮不了她圆梦,最好分道扬镳。
他心灰意冷,晃晃小虎:“天亮后,我给你些盘缠,今后你自己珍重。”
“你是我的母株,我不会离开你。”她迷迷糊糊坐不直,直往他怀里瘫,冷风吹起的发丝轻柔地扫着他的脸,像温柔的抚摸。那些朝夕相处的温馨,涌上了他心头。
所有人都与他反目,还剩一个人始终站在他这边,还是共生死过的,她是上天的恩赐,应是他献忠一生的伴侣。
他心中渐渐死灰复燃,在她耳边发下誓言:“我会带你回来,还要人人跪拜。”
姜凌嚣怀紧小虎,调转马头,扬手向后一抛。
曾经沈万湖亲笔写的“沈”拓下来绣的,珍重了十几年的荷包,落进白灯笼。
荷包扑在火苗上,灯笼里的烛火几近熄灭,但最终,“轰”,灯笼掀起烈火。
像他对沈家反目的愤怒,经过赶尽杀绝镇压后,终将化为了熊熊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