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钟破曙,清响掠过街陌檐角,落于族塾青瓦之上,拂尽拂晓薄雾。晨风携着清雅书香,漫彻整座庭堂。
谢氏族塾,为京畿百年治学正统之地,学风端肃,课业恪守唐制古规,旬月考评从无懈怠。塾中长幼有序、嫡庶分列,谢家子弟皆于此修身治学,以礼法束行,以诗书养性。此处是世家稚童立身明德的清净学场,亦是朱门深处无形的尊卑樊笼——可拘外在行止,难束门第偏私、人心厚薄。
沈清辞独坐塾中末席,纤指轻转案上墨锭。素衣清简,垂髫规整,无寻常七岁孩童的跳脱烂漫。她端坐挺直,敛尽稚岁顽气,眉眼渊静澄澈,周身沉敛自持,气度远超同龄稚童。
三房一脉崇文轻利、恬淡中立,在族中向来避纷远争。沈清辞入府数月,三房体恤周全,衣食课业无一亏欠,为她隔绝了府中大半风波。可世俗门第之见、同辈排外之心,终究是细碎无声、避无可避的寒凉。
自入塾以来,她尽数敛锋藏锐,循规守礼、潜心向学,不攀附、不张扬,只求以安分自持,换一方安稳治学之地。
课歇之时,塾中孩童三两成群,嬉闹笑语不绝于耳。常年耳濡目染的嫡庶尊卑、门第高下,早已在稚童心中划下森严界限。唯有沈清辞独守堂隅,垂首对卷,不逐嬉闹、不随众流,自带一派清寂疏离。
同辈皆以合群随众为常态,她却静守本心、寡言自持。这份格格不入的清冷,在一众世家稚童眼中,便成了孤高自恃、故作姿态。偏见初生,她悄然成了塾中异类,更被众人默定为可随意轻慢的孤弱存在。
数道错落脚步声骤然停驻案前,打破堂中静谧。
大房二公子谢瑾,领着数名旁支子弟围拢上前。少年身姿尚带稚气,眉宇间却凝着嫡脉子弟与生俱来的倨傲,门第优渥滋养的优越感,坦然落于言行之间。
“整日闷坐不语,全无孩童鲜活模样,想来是天资愚钝、生性木讷。”
话音落,周遭细碎讥讽接连响起,字句轻佻刻薄,尽数朝着堂隅孤影倾泻而去。
“举止拘谨,半点世家气度也无。”
“看着安分守礼,不过是故作清高、装模作样。”
众人皆知三房不争恬淡,又看沈清辞寄居无靠、平日隐忍退让,便愈发肆无忌惮。皆是少年抱团恃众的浅薄心性,无深沉算计,却最懂凭势轻弱、当众折辱他人体面。
谢瑾唇角浮起一抹浅嗤,抬手便要扫乱案上铺展的诗卷。
清风穿窗,纸页轻颤,墨香浅溢。沈清辞纤指稳稳按住纸页边角,书卷分毫未动。她长睫低垂,敛尽心绪,只留温顺恭谨之态,默然承压,不露半分锐色。
她入塾恪守学规、勤勉无怠,从无半分逾矩,却换不来同辈半分敬重。立身端正、守礼安分,终究抵不过世族根深蒂固的门第成见,躲不开稚童本能的排外偏私。朱门人情,向来重亲疏强弱,而非是非曲直。
短暂沉静后,她缓缓抬眸,稚音清软平和,守礼有度、寸理不让。
“塾中有规,不许嬉闹损毁书卷,诸位兄长还请守礼。”
平和一语,直白点破众人逾矩失礼。谢瑾抬手的动作骤然僵住,被年幼的寄居孤女当众点破过失、落了颜面。少年好胜与脸面执念作祟,当即厉声呵斥:“年纪幼小,也敢妄论旁人,放肆!”
“我不敢多言,只是依规矩说话。”沈清辞脊背微挺,眉眼温顺谦和,风骨却笃定不移,“世家立身,以德为先,不该倚众欺寡、恃强凌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