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神魔劫烬,苍梧初遇
鸿蒙初判,盘古以神斧劈裂混沌,清灵之气腾升为九天苍穹,沉浊之元凝结为九州厚土,洪荒灵气如天河倒泻奔涌于天地之间。凡飞禽走兽、草木精石,一朝开七情、生六识,便可引灵气入体,勘破大道造化,脱去本胎化为人形。悠悠千万载岁月流转,各族依修炼法门与栖息疆域划界而居,渐成稳固的六界格局:
神界:高居九天云海之上,以白玉为阶、黄金铸殿,诸神执掌日月轮转、四时有序,是六界法度的定鼎者。其中金乌一族为太阳神脉,承载太阳本源之力,是六界光明与温暖的源头。族中人生而身负金乌真火,发间常缀有金色翎羽,举手投足间皆有暖阳之力流转,生来便肩负照耀六界的职责。
仙界:隐居于昆仑、蓬莱等仙山福地,仙者餐霞饮露、不涉尘俗,跳出轮回苦厄,逍遥于山海烟霞之间,掌“净世神光”可净化邪祟魔气。仙界弟子多着素色衣袍,腰间悬着玉珏与拂尘,周身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草药与云岚气息,行事向来淡漠疏朗,甚少插手六界纷争。
人界:居于凡壤之上,凡人虽寿数不过数十寒暑,却拥有最炽烈鲜活的七情六欲,历代人皇承载天地正统“宸紫之气”,是人族气运的核心。人间烟火气最是浓郁,城镇里酒旗招展、书声琅琅,乡野间稻浪翻滚、牧笛悠扬,哪怕是最普通的凡人家庭,也总有着神界仙界难寻的烟火暖意。
妖界:扎根深山老林、栖于湖泊沼泽,妖类率性而为,不受天规桎梏,只凭本心行事,各族以妖祖为尊,修炼法门多样,生灵百态各具性情。妖类化形后多保留本体特征,狐妖身后藏着蓬松尾巴,兔妖头顶立着毛茸茸的长耳,山间小妖们平日里嬉笑打闹,倒比森严的神界多了几分自在生机。
魔界:盘踞无间炼狱,魔众周身煞气戾气萦绕,嗔恨痴念炽盛,以强者为尊,生来嗜征伐好杀戮,其核心为“恶念本源”,可吸纳六界怨气壮大自身。魔族之人多着玄色衣袍,眉心刻着暗色魔纹,行事狠厉果决,从不在意世俗规矩,千百年来一直是六界忌惮的存在。
冥界:居于九幽黄泉之下,引渡亡魂往生,判官执生死簿,孟婆熬忘魂汤,掌六道轮回之序,断魂河为亡魂归处,河水量随六界死亡人数浮动。冥界终年不见天日,唯有渡魂河畔开着大片血色彼岸花,引渡使提着青灯行走在黄泉路上,身影隐在浓重的雾气里,看不清面目。
神魔劫烬
这一日,九重天的神钟敲到第三百声时,终于断了音。
神界神殿外早已是尸横遍野的焦土,碎裂的琉璃瓦浸在金色的神血里,断折的神戟斜插在残垣断壁间,风卷过云阶,带起浓重的血腥气。魔界的黑旗已经插到了第三重神殿门口,魔族的嘶吼声、兵器相撞的金鸣、诸神陨落时的清唳混在一起,震得整个九重天都在微微发颤。
神帝玄苍玄色战甲上裂了数十道口子,金色神血顺着甲缝往下淌,握轩辕剑的指节已经泛白。方才他拼尽全身神力与魔尊离渊对撞的那一招,早已震碎他全身神脉,此刻他靠在残破的盘龙柱上,能清晰感觉到神魄正顺着经脉缝隙一点点逸散。就在不久前,羲曜的父神、太阳神一族的族长为守神殿正门,生生接了离渊三记魔功,力战身亡时浑身的太阳真火都灭了,整个太阳神族近乎全灭。
看着已有十七八岁少年外貌的羲曜,是太阳神族仅存的血脉,也是六界太阳本源最后的承载者。少年彼时还穿着一身绣着金乌纹样的白色常服,发间别着父亲亲手给他编的金羽发冠,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意气,却要眼睁睁看着全族族人倒在魔族的刀下。为护他周全,太阳神一族战前便将他的本源一分为二:善念分身留在神界由金乌族炽焰护住,恶念分身则由苍古山神峦苍带着突围。
突围途中峦苍被离渊拦下,离渊的刀横在密道口,腥甜的血气裹着魔气扑过来。峦苍知道今日断无生路,为保恶念分身的灵魄不被离渊吞噬,他拼死将灵魄震碎,仅存的灵魄本体裹着最后一丝金乌神力,被他用尽毕生力气推向神界结界的缺口。“走!”峦苍最后那声怒吼刻在灵魄碎片里,裹着金光穿过六界结界,飘飘荡荡坠向妖界最深处的苍梧山,恰好落在石缝里一株刚开灵智的含羞草中,就此沉眠两百年。
而他胸口承载太阳本源的「暖阳之心」,在灵魄离体时滑落,滚入不远处的野玫瑰丛,正落在一株尚未开灵智的普通红玫根部。金色暖流顺着根茎缓缓渗入,原本艳红如血的花瓣,竟次第晕染出粉、橙、黄、绿、蓝、靛、紫七色,渐变的瓣边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晕,如被天边霞光浸染。
百年转瞬即逝,恰逢百年一遇的月满之夕,清辉铺满苍梧山巅,这株七彩玫瑰轻晃枝干,褪去花形化出人身。少女名唤玫槐,身着一袭渐变流彩红裙,裙摆从腰际的朱砂红慢慢过渡到裙摆的粉紫色,走动时像流动的霞光。她肌肤胜雪,眉目清透似山间初融的雪水,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整个人清丽脱俗,恰如月光下亭亭而立的初绽玫瑰。眉间一枚七彩的玫瑰花印记若隐若现,一条长长的马尾辫扎在右肩顺着垂落到腰间,发间错落别着几朵小小的七彩玫瑰花瓣,走动时跟着轻轻晃动,散着淡淡的玫瑰香气。她站在溶溶月光里,睁着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周遭,指尖轻轻触碰着身边的竹叶,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她手心里,凉丝丝的,让她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玫槐化形后便在苍梧山的断崖边搭了间小木屋,平日里靠采集花蜜、晾晒草药为生。她性子单纯善良,见了山间受伤的小妖总要出手相救,哪怕同族的玫瑰妖说她是异类,她也从不放在心上。苍梧山里的小妖们虽偶尔爱跟她开玩笑,心里却都很喜欢这个总是带着笑意的玫瑰妖。
没过多久,她便认识了住在隔壁竹林里的清漓。清漓是百年前一场春雨落在竹叶上的晨露化形,生得肌肤莹白似半透明的冰玉,眼尾总带着点水色的红,像是哭过似的,其实只是晨露的本体特性。他总穿一身淡蓝色的短打衣袍,发梢永远湿漉漉的,垂着颗将落未落的露珠,一动便滚落在地,渗进泥土里转瞬长出一朵小小的白色荠花。清漓性子跳脱又护短,平时总爱跟玫槐斗嘴,抢她的花蜜吃,可只要旁人敢说一句玫槐的坏话,他能追着对方泼三天冷水,把对方浇成落汤鸡才肯罢休。他修炼的是水系灵气,最擅长凝结清露,制出来的止疼药是苍梧山一绝,谁受了伤都要来求他给两瓶。
两个人就这么在崖边住了下来,平日里一起去山间采果子,一起去山脚下的集市换蜜饯,日子过得自在又快活。
初遇
这一日山风照例拂过崖边,裹着松针的清苦气息穿过木屋的窗缝。玫槐正坐在门槛上掰着自己掉下来的七彩花瓣数日子,每掰一片就念一句“今天有花蜜”“今天摘野果”“成为大妖”,指尖沾着的槐花蜜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脚边还放着个装了半筐野草莓的竹篮。忽然远天漫过一道刺目猩红的光,在苍梧山常年浸着松绿与雾蓝的天际狠狠划开一道口子,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盛着朱砂的砚台,连漫山的杜鹃花都被映得艳了几分。她心里好奇,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把竹篮往门槛边一放便往红光坠落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便闻见一阵清冽的露水气息扑面而来,风里裹着晨露与青竹的冷香。她抬头就看见清漓斜倚在前面的枫树上,手里还拎着个半满的竹筒,正是他平日里装清露用的。少年看见她,眼睛一亮,直起身子朝她招手:“小玫!等等我!~”
清漓几步蹦到她身边,指尖还沾着刚从竹叶上收集的清露,把竹筒塞到她手里:“刚接的晨露,甜得很,你尝尝。那红光我在山头上看半天了,红得瘆人,肯定不是啥好东西,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
玫槐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清冽的露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竹叶的清香,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算你有良心。走吧,咱们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两人并肩往山坳里走,苍梧山的春日正盛,道旁的杜鹃开得如火如荼,山涧的溪水顺着青石板潺潺往下淌,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水里的小鲤鱼摆着尾巴游过去,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涟漪。风吹过竹林时沙沙作响,偶尔有山雀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起,落下几片嫩绿的新叶,刚好砸在清漓的头顶。
“你说那红光是啥?不会是哪只大妖渡劫吧?”清漓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过草地惊飞了一只蚂蚱,他偏头凑到玫槐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要是真有大妖渡劫,咱们捡两块掉落的雷劫石回来,没准能换两罐桂花蜜呢!上次蘑菇堡的小崽子还跟我炫耀他有桂花蜜抹馒头吃,这次咱们也换两罐,让他眼馋去。”
“谁知道呢,”玫槐笑着晃了晃头,发间的七彩花瓣跟着轻轻晃,“上次你说看见的‘渡劫红光’,不就是山脚下的人类办喜事放的烟花?最后咱们跑了半宿,就捡回来两个烧黑的纸筒,还被蘑菇堡的小崽子笑了三天。我看你呀,就是想桂花蜜想疯了。”
清漓闹了个红脸,伸手就去挠她的腰,玫槐笑着躲开,手里的竹筒晃出几滴清露,落在草地上,长出了几朵小小的蓝色野花。两人追着闹着往前跑,路边的蒲公英被他们带起的风吹得飘起来,像漫天的白色小伞。
转过前面的枫树林,两人刚好撞见那道红光坠落的地方,石缝里一株不起眼的含羞草正泛着极淡的金色微光。玫槐化形时周身散发出的融合了暖阳之心与阳烬石的纯善本源波动,刚好唤醒了在这株含羞草内沉眠了两百年的羲曜恶念分身灵魄。原本紧紧合拢的叶片像被春风吹醒似的,一点一点缓缓舒展开,金色的光晕越扩越大,裹着满溢的暖意,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暖了几分。一道清瘦的人影从光里踉跄着走出来,没走两步便扶住了旁边的树干,像是气力不济。
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外形,一身素白的广袖衣裳,袖口和衣角沾着细碎的草叶和泥土,发间还沾着几片含羞草的绒叶,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眉峰冷峭,眉骨偏高,眼窝略深,瞳仁是极深的暗金色,不笑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冷意。唇色极淡,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眉间一点淡黑金色乌纹样一闪而逝,那是金乌族嫡系血脉的印记。他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眼底是淬了冰的狠戾,半点茫然都无,只剩对周遭活物的本能排斥。两百年的沉眠没磨去他骨血里沾染的恶念之气,灵魄碎裂的疼痛反倒让他对整个六界都充满了恨意。
他脊背挺得笔直,静静站在原地,左手还下意识地按在腰间原本挂剑的位置,却摸了个空。目光扫过周遭的树林溪流,落在玫槐和清漓身上时,微微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已经泛起了极淡的黑色玄光灵魄之气,像是下一秒就要动手。他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有微微发白的唇色和额角渗出来的薄汗,泄露了他此刻灵魄受损的虚弱。
“你……你是谁呀?”玫槐看呆了,只觉得眼前人身上冷意虽重,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熟悉的暖意,像晒透了太阳的寒冰,明明看着凉,凑近了却能感觉到内里的温度。她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他额角的汗,皱了皱眉,从用灵气幻化出一方绣着玫瑰花的帕子,递了过去,“你是不是不舒服?额头上都是汗。”
少年没答话,眼尾扫过她伸过来的手和那方绣着花的帕子,眉峰蹙得更紧,周身翻涌出极淡的黑金色灵气,似乎下一秒就要动手,直到感受到她身上熟悉的暖阳之力顺着气息飘过来,灵魄里针扎似的疼居然轻了些许,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灵魄又是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扶住树干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清漓也吓了一跳,往前凑了半步又缩回来,戳了戳玫槐的胳膊,小声说:“他、他怎么灵气带了黑色,这不会是走火入魔的大妖吧?你看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别是得了什么传染病吧?”
玫槐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说话。看着眼前少年强撑着站不稳的模样,她心尖软了软,朝他伸出手,声音放得更轻,生怕刺激到他:“我家就在前面的断崖边,你要是不舒服,先跟我们回去歇歇好不好?我有清漓制的止疼药,还有刚晒的暖草席,你睡一觉没准就舒服了。你放心,我们没有恶意的。”
少年垂眸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尖还沾着点草屑,掌心泛着淡淡的粉,指甲盖是粉莹莹的,看着软乎乎的。他犹豫了许久,灵魄里的疼越来越重,而她身上的气息恰好能缓解这份疼痛,终于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没去碰她的手,只是低声说了句:“带路。”声音冷得像山间的冰泉,又带着点虚弱的哑,没有半分谢意。
三人往断崖走的时候,少年始终落后三步,沉默地看着周遭的一切,眼神警惕又冰冷。看见路边蹦跳的野兔,他指尖黑色金光闪了闪,像是想直接捏死,最后不知为何又收了力;风吹落一片枯黄的树叶飘到他面前,他指尖一弹,树叶瞬间化成飞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清漓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他叫什么、怎么突然出现、家里还有没有人,他也全当没听见,半个字都不答,只有目光落在玫槐背上时,皱了皱眉,似乎在疑惑为什么她的气息能缓解自己的痛苦,没有丝毫软化,只有审视。
玫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走得慢,便也放慢了脚步,还特意绕开了路上坑坑洼洼的地方,怕他不小心摔着。清漓在旁边撇撇嘴,小声说:“你管他做什么,他看着身体好得很,刚才弹树叶那力气,能把我弹飞三丈远。”玫槐只是笑笑,没说话,还是悄悄把路边挡路的树枝都折了下来,扔到旁边的草丛里。
转过最后一片竹林,崖边的小木屋已经出现在眼前,烟囱里还冒着早上出门前忘记熄灭的薄烟,风一吹,淡淡的烟火气飘过来。木屋门口挂着一串玫槐自己晒的风干花串,有风的时候就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小小的铃铛。门口的台阶上还晒着半簸箕的草药,旁边放着个装着半罐花蜜的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