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过木屋门口挂着的风干花串,发出细碎的声响,玫槐推开木门,侧身让他进去,回头朝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进来吧,地方小,但是很暖和。”
少年站在门槛边,看着屋里暖黄的光,那是松脂点的灯发出来的光,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玫瑰香气和花蜜的甜味,灵魄里的刺痛好像忽然轻了点。他顿了顿,看着门槛上刻着的小小的玫瑰花花纹,终于抬脚踏进了门,周身的黑金色灵气下意识收了收,没让冷意冻坏屋里挂着的草药和放在桌上的蜜罐。
“我叫玫槐,他是清漓。”玫槐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花蜜水,是刚才晒了一上午的槐花蜜冲的,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递到他面前,“你看起来本体灵根受损得厉害,先喝杯蜜水,暂时能缓点疼。这是我自己酿的槐花蜜,可甜了。”
他伸手接杯子,指尖刻意避开她的手,力道大得溅出了半滴蜜水,落在木桌上很快蒸发成一缕白汽。暖意顺着瓷杯传到指尖,是他两百年没感受过的温度。他沉默了许久,才扫了她一眼,低声开口:“你是妖?”
玫槐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他虽然周身冷得像冰,却没有真的伤害她和清漓。她嘴角弯起一个单纯明亮的笑,梨涡浅浅陷在颊边:“是的~我本体是一株玫瑰,机缘巧合下才化形的。可我和其他玫瑰不一样,我的花瓣是七彩的,同族都把我当异类,说我是不祥之物,所以我就搬到这崖边独自修炼啦。不过这里可好了,能看见整个苍梧山的风景,晚上还能躺着看星星。”
说着她歪头打量着他素白的衣摆,眉眼弯弯:“你是从含羞草里出来的对不对?原来含羞草化形是这样的,看着冷飕飕的,果然很害羞,都不肯跟人说话。我之前见过含羞草成精的小妖,一碰就缩成一团,比你还害羞呢。”
少年抬眼扫了她一下,眼神冷得像冰,没接话,指尖摩挲着杯壁,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假。他活了几百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像含羞草,还是个胆子大得敢把陌生人带回家的花妖。
“你有名字吗?”她睁着澄澈的眼睛,语气认真得像在问一件顶重要的事,眼瞳亮得像盛着星星。
少年垂着的眼睫颤了颤,灵魄里全是神魔大战的血色残影、峦苍最后那声“走”和离渊的魔功轰鸣混在一起,唯有两个字清晰得像刻在骨血里,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带着未散的黑色灵气:“羲曜。”
“羲曜……”玫槐轻声念了一遍,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这名字听着就暖,像太阳似的,以后我们就叫你羲曜好不好?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下吧,我们这儿多的是空房间。”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指尖的金光闪了闪,似乎觉得“暖”这个字可笑,他见过的太阳是尸山血海里灭了的真火,是六界即将覆灭的前兆,哪里暖了。可看着她笑得亮闪闪的眼睛,他最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别开脸,不看她亮得像星星的眼睛,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快得像错觉。
最初几日,羲曜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极强的敌意。入住木屋的头几天,他数次趁夜想要离开苍梧山,去破坏设在苍梧山边界的封印,每次都被玫槐悄悄用自己的灵气拦下,他本可以直接动手伤她,可每次碰到她身上的暖意,他的黑金色灵气总会下意识散掉。他醒来看见玫槐熬得通红的眼睛,知道她守了他一夜,也只沉默着别开脸,没说过一句谢,只当没看见,却在第二天她出去采花蜜的时候,悄悄把木屋周围的毒虫都清理干净了,还在她常走的小路上设了个小小的防御阵,免得她被山里的野兽伤着。
初遇后第七日,他在崖边晒着那发出微弱暖意的太阳,碰见来偷崖边花蜜的松鼠精,那松鼠精不仅偷了蜜,还把玫槐晒在台阶上的草药弄翻了一地,羲曜二话不说便出手伤了对方的腿,松鼠精拖着流血的腿跑去山君那告状。山君找过来时,玫槐挡在他身前,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小心伤的,替他领了十道藤条的责罚,回来时后背的衣裳都渗了血,却还笑着把攒了半个月的野果分给他吃,说:“以后别随便伤人啦,苍梧山的小妖们都没有坏心眼的。那松鼠精就是嘴馋,下次他要是再来,你给我留点,给他一勺蜜就是了。”
他看着她手里递过来的野果,是山南边的红果,甜中带酸,她攒了好久都舍不得吃。他指尖顿了许久,终于伸手接了过来,没说谢,转身就进了屋。他把野果放在桌上,直到放坏都没吃。
“喂,羲曜!”这日清漓早就按捺不住,蹦到他身边伸手就要拍他的肩,“我叫清漓,是晨露化形的,以后在苍梧山谁敢欺负小玫,我帮你泼他冷水,哦不对,是我们一起护着她!我跟你说,小玫人特别好,你可不许欺负她,不然我就泼你冷水,把你浇成落汤鸡。”
羲曜周身瞬间泛起黑金色金光,力道大得差点把清漓弹出去,直到玫槐在厨房喊了他一声,让他过来端刚蒸好的桂花糕,他才猛地收回神力,冷声道:“别碰我。”
清漓摔在地上也不恼,爬起来拍了拍裤子笑出了声:“哟,还真跟含羞草似的,碰都碰不得?我跟你说,小玫蒸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整个苍梧山都找不到第二家,你可有口福了。”
玫槐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桂花糕从厨房出来,看见清漓坐在地上,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又闹什么呢,快起来吃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拿了一块递给羲曜,“你尝尝,我昨天刚去山下换的糖桂花,可甜了。”
羲曜接过桂花糕,指尖碰到她的指尖,软乎乎的,他耳朵尖又热了热。他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和蜜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他沉默着吃完了一整块,然后当着清漓目瞪口呆的表情,又伸手拿了第二块。
玫槐看着他吃的香,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尾的梨涡浅浅的:“好吃吧?我以后经常做给你吃。对了,你灵魄受损得厉害,光喝花蜜水不够补的。蘑菇堡的灵芝妖芝芜婆婆那里有百年生的赤芝,最是养灵体,明天我带你去求一块来,吃了你的身子很快就能好起来。”
羲曜没应声,只是垂着眼吃桂花糕,像是没听见,只有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他活了这么久,喝过最珍贵的仙露琼浆,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桂花糕。
羲曜还没来得及答话,清漓就一把拉住玫槐的手腕,把她拽到了屋外,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冲羲曜挤了挤眼:“我跟小玫说两句话,你先歇着啊!桂花糕给我留两块!”
屋外的山风裹着松涛声吹过来,清漓把玫槐拉到竹林边,脸上的笑收了收,语气带着点不放心:“小玫,他来历不明,刚才出现的时候还有那道奇怪的红光,身上还带着黑金色气息,万一不是普通的妖怎么办?芝芜婆婆的赤金灵芝是攒了百年要换修炼功法的,哪能随便给陌生人。我们先观察他一晚上,等他睡着了我用灵气探探他的本体灵魄吧,确定他没坏心眼,明天再带他去蘑菇堡好不好?我倒不是怕他是坏人,就是怕他伤着你。”
玫槐回头望了一眼屋里暖黄的灯光,想起羲曜昨天晚上悄悄帮她烤伤口的样子,还有刚才吃桂花糕时微微放松的眉眼,轻轻点了点头:“也好,他只是看起来凶,没有真的伤过我们,我们小心点就是了。我相信他不是坏人。”
屋里的羲曜坐在木椅上,指尖凝了一点黑金色的灵气,随时准备动手,听见他们的对话,知道他们没有恶意,才散去灵气,依旧面无表情,眼底的冷意却淡了一丝,快得像错觉。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放在盘子里,给清漓留着,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玫槐挂在墙上的花围裙,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软乎乎的,还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夜色渐渐沉下来,清漓给羲曜抱了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上面还留着阳光的味道和淡淡的皂角香,铺在里屋的竹床上。许是灵魄受损太过严重,又吃了甜丝丝的桂花糕,羲曜沾到枕头没多久便陷入了沉眠,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眉头还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受着疼。
窗外的月亮爬到中天时,两道小小的身影悄悄摸进了里屋。清漓指尖凝出一点淡蓝色的灵气,小心翼翼地往羲曜的手腕上探去,灵气刚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一股极淡的金黑色冷意弹了回来。
“怎么样?”玫槐压低声音问,怕吵醒了睡着的人。
清漓皱着眉摇了摇头:“奇怪,探不出来他的本体灵魄是什么,只感觉他身上的力量很黑很冷,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暖意,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我们先观察他一段时间,确定他没坏心眼,再带他去蘑菇堡好不好?不过我看他好像对你不一样,刚才我探他的时候,他明明醒着,却没动手伤我,肯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两人悄悄退了出去,屋中的羲曜在他们走后,眼睫轻轻颤了颤,睁开眼看向门口的方向,手指在被下蜷了蜷,方才他差点动手,听见玫槐说“他只是看起来凶”,才压下了杀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是空落落的,现在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填了进来。
此时距神魔之战已过两百多年年,三百年之期将至,金乌族兄长炽焰的本源燃烧即将耗尽。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玫槐就被冻醒了。明明已经入春,屋里却像深冬一样冷,她裹紧被子推开木门,就见东边的山巅上,一轮太阳正缓缓升起来,明晃晃的悬在天上,却半点暖意都没有,照在身上像冷光似的,连崖边的草叶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这正是炽焰力量衰减的前兆,六界的危机,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清漓也从隔壁的小棚子里钻出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一脸茫然:“奇怪了,这太阳怎么一点温度都没有?我活了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不会是太阳出事了吧?”
屋里的羲曜也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抬眸望着天上那轮失了温度的太阳,嗤笑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冰:“这破世界,早该灭了。”他见过神界覆灭的样子,见过太阳真火熄灭的瞬间,这冰冷的太阳,不过是前兆罢了。
说完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裹着被子发抖的玫槐,她鼻尖冻得红红的,还在不停地搓手。他眉头皱了皱,指尖悄无声息地凝了一丝极淡的金乌暖意,散在她周围,没让她发现。暖意慢慢裹住玫槐,她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天,疑惑地说:“咦,好像突然没那么冷了?是不是太阳又暖和起来了?”
清漓凑过来感受了一下,皱着眉说:“没有啊,还是冷得要死,你是不是冻傻了?”
玫槐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悄悄往羲曜身边靠了靠,果然更暖和了。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面无表情的少年,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山风卷着冷意吹过崖边,挂在门口的风干花串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羲曜看着身边裹着被子的少女,又看了看旁边蹦蹦跳跳的清漓,眼底的寒冰似乎有了一丝裂痕。苍梧山的百年平静,从这一日起,终究是要被打破了。可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