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槐下晨昏,咫尺天涯
羲曜从曜灵殿走出来的时候,九重天的风正穿过云海的缝隙,带着扶桑树枯枝折断后残留的淡淡木香。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白玉台阶上,都能感觉到自己灵魄深处那片金色光海正在缓缓沉淀——炽焰消散前留下的那些金色光点融入了他的灵脉,温温热热的,像兄长最后留给他的温度。
景苍送他到南天门,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到了门口,景苍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却让羲曜的脚步顿住了。
“三个月。”景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这三个月里,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传个信,我就到。”
羲曜看着他。景苍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松开了手,拍了拍羲曜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回了曜灵殿的方向。
那团火焰熄灭之后,曜灵殿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枯死的扶桑树要清理,碎裂的云阶要修补,神界的封印要重新加固。景苍走回那座空荡荡的大殿时,背影在落日余晖里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羲曜站在南天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扶桑树的枯枝之间,然后转过身,朝着下界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苍梧山。他在人间与妖界的交界处停了下来,找了一处无人的山崖,坐在崖边的松树下,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坐了一整天,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炽焰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曜灵殿看日出。那时候的九重天全是金色的,扶桑树的花瓣被风吹起来,像满天的金雨。炽焰把他举到肩膀上,指着远处正在升起的太阳说:“看见了吗?那就是我们金乌族要守护的东西。”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守护”,只觉得兄长的肩膀很宽,坐在上面看得很远。
他又想起玫槐。想起她在苍梧山的崖边蹲着数花瓣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递给他花蜜水时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想起她站在渡魂河的小船上、明明自己也怕得发抖却还是死死挡在他前面,想起她拔掉最后一根本命花蕊时、看着他笑了一下说“我心悦你好久了”——她那时候知不知道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他需要救,就把自己所有的都给出去了。
而他呢?他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为了暖阳之心,他在苍梧山住了那么久,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诉她真相,可他一次都没有说。现在他知道了另一个真相——他可以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她一世安稳,可这个真相,他要告诉她吗?
他想了很久。
太阳从山脊线上升起来,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将袖口的金乌纹染成了一片暖橙色。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朝着苍梧山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苍梧山结界入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了。结界的水幕感应到他身上的金乌神力,自动为他裂开了一道缝隙。他跨进去的瞬间,迎面扑来的是一阵熟悉的玫瑰甜香——那是苍梧山特有的味道,混着晚风里松针的清苦和泥土的湿润,让他已经在神界冷寂了三天的心口,忽然暖了一下。
他没有去妖祖殿。
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绕过蘑菇堡,穿过那片他和玫槐一起摘过野果的枫树林,走到了断崖边。
小木屋还在。
门口挂着的风干花串还在,只是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了,花瓣的边缘卷了起来,在晚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台阶上晒着的竹簸箕还在,里面空空的,落了几片枯黄的枫叶。木门虚掩着,和他离开苍梧山去找宸紫之气那天一模一样。
他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窗台上摆着清漓用萤火虫做的小夜灯,已经灭了;桌上放着他用过的那只粗瓷茶杯,杯底还有一层干透的花蜜渍;墙角摆着玫槐常坐的那只蒲团,旁边的矮几上摊着半本没看完的话本子,书页被风吹得卷了边。
他走到那只蒲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话本子的书页。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玫瑰花瓣碎片——是她看书的时候习惯把花瓣夹在书页里当书签。
他把那半片干透的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灵魄里,放在那株小玫瑰曾经躺过的位置旁边。
他在小木屋里坐了一整夜。
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安安静静地坐在玫槐常坐的那只蒲团上。他把玫槐的手炉焐热了抱在怀里——那是一只粗陶的暖手炉,是她去山下集市买的,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她当时还心疼了好久。炉身已经没有她的体温了,但他还是焐着,像是焐着什么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清漓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逆光的轮廓。他看起来比几天前憔悴了不少——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发梢不像往常那样水润润的,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喝水也没合过眼。他看见羲曜坐在玫槐的蒲团上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走进去在羲曜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
窗外是苍梧山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鸟鸣声从林子里传出来,露珠从竹叶尖上滑落,砸在泥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把她交给夜衍了。”过了很久,清漓才开口,声音有些闷,“夜衍说他有办法让她恢复人形——他之前从小玫那里拿了一片本命花蕊,一直在用自己的妖力温养着。现在刚好能用上。”
羲曜握着手炉的指尖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