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弯了一下嘴角:“醒过来之后我才知道,那个暖乎乎的东西——是你给我的金乌神力。”
羲曜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她浸在潭水里微凉的指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她一样。
玫槐靠在他肩上,感觉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交握的指尖一点一点传过来,暖融融的,像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她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听着瀑布的水声和风声,把这一刻的温度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的傍晚,玫槐拉着羲曜去了一趟蘑菇堡。
她对灵泉边那棵老槐树下放着一罐桂花蜜这件事好奇很久了。羲曜告诉她是阿刺酿的,她尝了一口发现明明就是阿刺家左数第三排货架上那罐标价最贵的、她以前看了好几次都舍不得买的七彩桂花蜜。她转头看向羲曜,他只是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耳尖却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蘑菇堡蹭了顿晚饭。金瓤翁做了满满一桌菜——南瓜炖排骨、灵芝炒蛋、清炒山笋、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玫槐吃得眼睛都亮了起来,金瓤翁看得心疼得不行,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念叨“瘦了瘦了,得多补补”,碗里的菜堆成了一座小山。
清漓和芝芜婆婆也在。清漓全程都在跟羲曜抢最后一块南瓜炖排骨,筷子在盘子上打得噼啪响,最后还是玫槐看不过去,趁羲曜不注意偷偷把排骨夹到了清漓碗里。羲曜发现了,没说什么,只是又默默给玫槐夹了一块更好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桌上杯盘狼藉,金瓤翁煮了一壶桂花酿。玫槐喝了一小杯,脸颊就泛起了淡淡的红色,在月光下像一朵刚沾了露水的玫瑰花瓣。她靠在院中的竹椅上看星星,苍梧山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随手撒了一把钻石。
“好多星星啊。”她轻声说。
羲曜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也抬头看着星星。
“你知道吗,”玫槐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我以前每次睡不着的时候,就爬到屋顶上看那颗星星。它一年四季都在那儿,不管什么季节都能看见。后来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喜欢的人不在我身边了——我就看那颗星星,就当是他还在。”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说出了一个藏了很久的小习惯。羲曜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很柔和,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一点桂花酿残留的甜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不会不在你身边的。”
玫槐转过头看他,月光明亮,将两个人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那说好了。”她朝他伸出小指。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她的指尖微凉,被夜风吹的,勾住他小指的时候却用力地弯了一下,像是怕他会松开。
月光落在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上,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小小的、连在一起的影子。夜风把崖边那串褪了色的干花吹得轻轻响了起来,像在替他们记住这一刻。
第三天的黄昏——三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玫槐说要带羲曜去一个地方。
她拉着他的手,沿着断崖边那条开满野花的小路一直往山上走,走到苍梧山最高的那块大岩石上。站在上面可以看见整片苍梧山的轮廓——远处蘑菇堡的烟囱正冒着做晚饭的炊烟,后山的花瀑在落日里被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红色,崖边那间小木屋的屋顶上还晾着她今天早上刚晒的玫瑰花瓣。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层被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与玫瑰色交织的绚烂光海。
“我化形的那天晚上,就是站在这里。”玫槐站在岩石边缘,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她指着远处正在沉入山脊线的落日,“那天月亮特别亮,我站在这里看了很久,心想——原来这就是世界的样子啊。比花苞里想象的还要好看。”
她说着转过头来看他,落日的余晖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了一种温柔的橘金色。她的眼睛里有光,有落日的光,也有别的什么亮晶晶的东西:“然后我就在想,如果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看一次落日,就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很认真。就像她当初在冰晶殿里用最后一片花蕊救他的时候,说“我心悦你好久了”一样认真。
落日熔金,晚风拂过山顶的野草,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羲曜站在她面前,晚风把他素白的衣袍吹得微微鼓起,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在落日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来所有的不甘和遗憾,在那一刻都被填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掌心很暖,带着金乌神力特有的温度,贴在她微凉的脸颊上,像是一团小小的太阳落在她脸上。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颧骨的弧度,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要把她脸上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指腹的纹路里。
玫槐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踮起脚尖,主动仰起脸迎了上去。
落日沉入山脊线的最后一刻,天与地之间只剩一线金红色的光,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拂过崖边的野花,金色的花粉在风中飘散开来,像细碎的金粉,落在了两人的肩上、发间、交握的指缝里。
那晚的月色很好。
苍梧山的夜风很轻,裹着玫瑰花的甜香,穿过半掩的木窗,轻轻拂过屋内垂落的纱幔。桌上那盏松脂灯没有点,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又被晃动的树影切割成细碎流动的碎片。
窗台上的风干花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像低语一样的声响。远处传来后山瀑布隐隐约约的水声,和夏末秋初的虫鸣混在一起,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一刻轻声哼唱一首温柔的曲子。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月光。月光落在那只放在窗台上的粗陶手炉上——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却被人焐得很干净,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月光落在挂在椅背上的那件素白衣袍和那件粉色旧衣裳上,它们挨在一起,像两个并肩坐着的人。
夜风又吹了一阵,把那串风干花串吹得轻轻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下来。
月亮爬到了中天,又慢慢向西沉去。苍梧山的夜很长,也很短。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线鱼肚白。晨光从山脊线后面慢慢渗透过来,将墨蓝色的天空染成一层极淡的灰紫色。崖边的野草上凝结了细密的露珠,在微光里亮晶晶的。
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玫槐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赤足踩在被夜露打湿的木台阶上也不觉得凉。她在门槛边蹲下来,看着东方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天光,晨光落在她微乱的发间,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伸手,轻轻接住了一片从屋檐上飘落的、昨夜被风吹落的干枯花瓣。花瓣的边缘已经卷曲了,但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粉色,在晨光里像一句很轻很轻的、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那里还放着昨晚羲曜给她戴上的那串七彩琉璃手链,琉璃珠贴着她的皮肤,还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披在了她肩上,然后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把她整个人拢进了一个带着金乌暖意的怀抱里。羲曜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和她一起看着东方正在升起的晨光。
玫槐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他平稳的心跳和拂过耳畔的温热的呼吸,然后睁开眼,看着天边那轮崭新的太阳正在从山脊线后面慢慢升起来。
“天亮了。”她轻声说。
“嗯。”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和温柔,“天亮了。”
他没有说“还有一天”,也没有说“明天我就要走了”。他只是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晨光照在两人身上的温度。
她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早晨了。
他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