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晨露辞枝,长日将尽
第四天的清晨,玫槐是被一阵极轻的穿衣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屋里笼着一层淡蓝色的晨雾般的光。羲曜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正在系外袍的腰带。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她,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刻意压到了最低——衣料摩擦的沙沙声,腰带扣合时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系好腰带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样坐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将他素白衣袍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他的背影在那一瞬间显得很安静,也很孤独。
玫槐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看见他微微侧过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重量,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久久没有移开。
然后她看见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放在枕边的那串七彩琉璃手链。他的指尖在琉璃珠上停了一瞬,那动作太轻了,像是怕惊醒什么。
她闭上眼,假装还在睡。
她听见他站了起来,脚步声极轻地走向桌边。然后是磨墨的声音——极细的、砚台与墨条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清晰得像心跳。然后是笔尖碰到纸张时极轻的沙沙声,断断续续的,写几个字就停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闭着眼,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把被子的一角悄悄攥进了掌心。
笔声停了。墨条被放回砚台上的声音很轻。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走向门口,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晨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屋内的地板上投下了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那道身影在门缝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晨风带走,但她听见了——
“槐儿,我去给你买桂花蜜。很快回来。”
木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门前的石板路渐渐远去,被晨雾和渐远的距离慢慢吞没,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玫槐睁开眼。
屋里已经空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落进来,落在那只磨掉了一小块瓷的粗陶手炉上,落在两只叠放在一起的粗瓷杯子上,落在枕边那串七彩琉璃手链上——他刚刚碰过的那一颗琉璃珠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坐起来,目光落在桌面上。砚台还开着,墨迹未干。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还凝着一滴余墨。墨迹旁边压着一张叠好的素白信笺,边角被风吹起了一点点,又落回去。
她没有立刻去拿那封信。
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串琉璃手链,用拇指轻轻转了一圈那一颗他碰过的琉璃珠。然后她拢着被子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看着晨光从那道他没有关严的门缝里流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条细细的金色河流。
然后她起身,披上外衣,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信纸叠得很整齐,边角被压得很平。她打开的时候手指很稳。
信上没有写“槐儿亲启”,没有写任何称呼。第一行只有一句话,她看了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我去神界了。你别来找我。”
她握着信纸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你体内的暖阳之心已经彻底苏醒了。如果你留下来,你会成为六界新的永恒之阳——就像我兄长炽焰那样,燃烧自己的本源,永生永世悬在九重天上,化作一轮永远不能落地的太阳。”
她又停下来,把这一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垂下眼睫,继续往下看。
“但我把暖阳之心带到我自己体内了。阳烬石已经接纳了我的金乌神力,它会留在你的灵魄里,替我一直守着你。你不会再成为永恒之阳了。你会变回那个普通的七彩玫瑰妖——可以在苍梧山晒太阳、种花、吃桂花糕,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落日,可以活很久很久,直到你过完你想要的那一世。”
信纸的边缘被她捏着的地方有一点潮湿。不是露水。
“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三百年前我从九重天坠落的时候,是落在你身边才活下来的。我在苍梧山住了那么久,吃了你那么多桂花糕,跟你一起走了那么远的路——你用六根花蕊救了我三次,我用我自己救你一次,算起来还是我赚了。”
“那三天的落日,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落日。我会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