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出院的日子定在了周三。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医生查完房看了看各项指标,翻了翻住院记录,说了句"可以了,回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然后护士就开始走流程了。
林知鸷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东西,把床头柜里的零食、水杯、换洗衣物一样一样地往行李箱里塞,嘴里还在念叨:"牙刷带了没?充电器呢?那个保温杯别忘了,是不锈钢的,外面买一个要好几十……"
林微坐在床上看她忙活,觉得她妈收拾个行李比自己当年打包搬宿舍还认真。
"妈,咱又不是搬家,少一两样回头再买呗。"
"买什么买,能省就省。"林知鸷头也不抬,"你现在休学了,没有奖学金了,妈的工资就那么多,能不花的钱就不花。"
这话说得很平淡,没有任何抱怨的意思,但林微听完还是愣了一下。
休学了。
没有奖学金了。
这两件事单独拎出来,随便一件都够她焦虑到失眠。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心里居然很平静。
也许是因为在精神病院住了十四天,她的焦虑阈值已经被拉高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跟"半夜被鼻涕虫妖怪吵醒"和"光脚爬山差点摔死"相比,没有奖学金这种事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省钱省钱。"林微从床上跳下来,开始帮忙叠被子。
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刘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自从黏浊鬼被清除之后,刘婆婆简直像是换了个人。她的脸色红润了不少,说话虽然还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但至少能让人听懂了。走路也稳当了很多,不用人扶,自己拄着个小拐杖就能满楼层溜达。
"大妹子!"刘婆婆颤巍巍地走进来,一把抓住林微的手,"你真要走了?"
"嗯,婆婆,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
"哎哟,走了好,走了好,说明你好了嘛。"刘婆婆嘴上这么说,眼圈却红了。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林微怀里一塞,"给你的,拿着。"
林微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毛线袜子。
灰不溜秋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只大一只小,毛线的颜色也不均匀,看起来像是用好几种剩余毛线拼凑出来的。
"这是您织的?"
"嗯!护工帮我买的毛线,我自己织的。"刘婆婆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年轻的时候织毛衣可厉害了,全村第一!就是现在眼睛不好使了,织得丑了点。"
"不丑。"林微摸着那双袜子,毛线有点扎手,但很厚实。
"你以后别光着脚乱跑了。"刘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像是在训自家孙女,"大冬天的不穿鞋,脚冻坏了咋办?穿上袜子,暖和。"
林微"嗯"了一声,把袜子塞进行李箱最上面那一层。
刘婆婆走后没多久,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林微刚把最后一件卫衣叠好塞进箱子,就看到老周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他今天没穿病号服,而是换上了自己的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下面配着一条同样洗得发白的西裤。虽然都旧得不行了,但被他穿得板板正正的,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林微。
"周叔?"
老周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脚并拢,"啪"的一声站直了身体。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手掌微微外翻,稳稳地举到了眉际。
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微愣住了。
那个动作很标准,标准到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肌肉记忆。即使他现在已经不是军人了,即使他已经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不知道多少天了,但那个军礼依然挺拔、庄重、一丝不苟。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用力。
他没有说什么"谢谢"或者"保重"之类的话。
他只是敬了那个礼,保持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放下手,转身,大步走回了走廊。
背影笔直笔直的。
林微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动弹。
"妈,你先收拾,我去一趟小雅那边。"
"行,快去快回。"
小雅住进了另一间病房。之前那张中间床的病人出院之后,医生考虑到小雅的病情需要更安静的环境,就把她转到了两人间。
林微走到小雅的病房门口时,看到小雅正坐在窗边画画。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照得有点透明。她瘦了一圈,但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是那种死灰色。
"姐姐!"
小雅看到林微,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放下画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脚上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来。
"你真的要走了?"
"嗯。"
"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当然会。我出院又不是消失了。"林微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而且我们可以加微信。你有手机吗?"
"有!我妈给我买了个新的。"小雅飞快地跑去翻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粉色手机壳的手机。
两人加了好友。
林微看到小雅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竖着耳朵的白色兔子,备注名叫"雅雅不想学习"。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个……姐姐。"小雅又跑到桌边,从一摞画纸里翻出了一张,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送给你的。"
林微接过那张画。
这次的画跟之前那些灰蒙蒙的色块完全不一样。
画面的底色是暖黄色的,像是傍晚的阳光。画的正中间是一只大兔子和一只小兔子,大兔子的耳朵竖得很高,表情有点凶,像是在教训谁。小兔子缩在大兔子旁边,耳朵耷拉着,但眼睛弯弯的,在笑。
大兔子的身上涂了紫色。
小兔子是白色的。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谢谢兔子姐姐。"
林微盯着那只紫色的大兔子看了好几秒。
"为什么给我涂紫色?"
"因为你那天穿的卫衣是紫色的呀。"小雅理所当然地说,"很好看。"
林微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卫衣——确实是紫色的。她一直喜欢紫色,从小到大,买衣服总是下意识地往紫色那一栏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紫色穿在身上特别舒服,像是本来就该穿这个颜色似的。
"那这只白兔子是你?"
"对呀。"小雅比了个兔子耳朵。
林微把那张画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看了看,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你画的这只紫色兔子表情太凶了,像个社会大姐。"
"才没有!那是在保护小兔子!"
"保护?这表情明明是在收保护费。"
"姐姐!"
小雅气鼓鼓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林微把画叠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好好吃药,好好睡觉。"她摸了摸小雅的头,"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看真的兔子。"
"说话算话?"
"算话。"
离开小雅的病房时,林微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小雅站在病房门口,举着两只手比兔子耳朵。
林微也举起手,比了一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