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轻咳几声,目光落在锦屏上,“让他跪,就当是跪跪皇后了。”
他对这个儿子实在是没什么好感,若不是养在皇后膝下,他不过是这深宫里一个无足轻重的皇子而已。
昨日乍听三子的暨江境内出现巫蛊之祸,他不是没怀疑过他的第十一子。
可毕竟在这个位置上坐的时间太长,有些事早已看不清了,眼下他大限将至,为了让他嘱意的太子接上他的位置,有些人当舍则舍。
老皇帝摆摆手,宫人退下,寝殿内熄了最后一盏灯烛。
初春的天气冷的可怕,夜里下了薄薄的一层霜。
殿门外跪着的青年微微打着冷战,裸漏在外的十指手背已冻得通红,黑长的眼睫上覆了一层薄霜,夹薄绒的锦衣在双肩的弯折处扯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良久,他迟钝的低头。
十指在冰冷的地砖薄霜上划出狰狞的指痕。
“呵...”
极轻的热气自口中逸散出,他抬眼无声看向紧闭的殿门。
此情此景,亦如十几年前,他得知母妃要被处死,奋不顾身闯了寝宫,跪在殿门外求他对母妃网开一面。
时过境迁,十几年过去,他的心还是一样的狠。
十几年前能处死母妃,那么今时今日就能因为几句谣言处死他。
——
夜深时的将军府寂静无声。
谢临渊方开了门,屋内女子目光已经望了过来。
“为何关我?”
青年撤了外袍,屋内氤氲的热气夹杂某种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萧奉渊反手关门,闻言道:“我何时关你?”
宋菁险些气笑,“不允我出门,这难道不是囚禁?”
“非也,外面兵荒马乱的,再者你有身孕,不宜乱走动。”他目光落在她腹部,随即撇开。
“萧大人——”
“你叫我什么?”他脸色颇冷,目光再一次落到女子的腹部又撤开,“你是楚商也好,不是也罢,既然做了我的夫人,便没有轻易离开的道理。”
宋菁一噎,正欲说起和离之事,萧奉渊快言快语,已然先开口道:“和离书我不曾送去官府,所以你我二人仍是夫妻。”
“至于你腹中孩儿,倘若...”他克制的目光落在宋菁微隆的小腹上,“我亦会待他如亲子,只是从今往后,你与薛回断干净,否则,我不介意让他消失。”
宋菁只觉当头好大一个雷劈下,险些把她劈的焦黑。
至此终于了悟他之前都在别扭什么。
“咳...你该是误会了,我与薛师兄并无其他。”
头顶压下黑影,她一抬头青年弯腰俯身,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头顶是青年确幸的反问声,“你没骗我?”
“我——”
滚烫的唇落下来,鼻息之间已分不清你我。
——
官家病危,太子摄政,圣人一案与十一王息息相关,整个汴京已经有数不清的风言风语。
愈是此刻,汴京城内愈发风平浪静。
官家病危当日,太子、几位辅臣以及正四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尽数入朝。
当日,有谣言说官家一共下了两道旨意,一道是遣极为皇子就番,一道是杀无赦的旨意。
杀无赦针对的是谁,百官心知肚明。
官家要在自己死时,为太子扫清障碍,于是亲卫军去十一皇子的府邸上拿人的时候,皇子府邸已人去楼空。
——十一王反了。
消息瞬息传遍汴京。
萧奉渊协助亲卫军拿人,把汴京翻了个遍,没寻见十一王的影子。
十一王虽在暗处,可其豢养的安危亲兵却混进了东宫,险些取了太子性命,幸而萧奉渊及时赶到。
十一王兵力不足,阴谋暴露。
萧奉渊带兵围剿到城郊一处荒山时,十一王正在斟酒,他的面前是南夏公主的坟墓。
“母妃死后只葬在这里,一处无名的荒山。”
“连墓碑都不能写,本王记得,她死时我年纪尚小,我苦苦哀求父亲,可他不为所动,他看本王的眼神,就如看母妃一般厌恶。”
“哈哈哈——成王败寇,本王不悔——”
锋利的刀剑割破喉管,这位年轻的十一王殿下就此自尽在他母妃的墓前。
死前手书一一将自己的罪行交代了。
圣人与许檀所中之毒出自他手,利用三王密谋复国也确有其事。
虽败不悔。
事情水落石出,官家怒极之下急火攻心,当夜便去了。
大行皇帝丧葬过后,太子于灵前登基,替先帝了了十一王后事,禁绝巫蛊。
又三月,宋菁平安产子。
再府里待了一月后,萧奉渊特意告了长假,陪宋菁回了韶关县,祭拜许檀与先辈亡灵。
“有时候,缘分大抵是一种十分神奇的东西。”
“冥冥之中,你遇见了,我遇见了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