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五十二分。
林溪趴在星耀基地后围墙外废弃操场的草丛里。枯草戳着下巴,露水把裤腿洇湿一片。空气里是旧跑道橡胶被雨水泡烂的霉味,还有一种不知名的野花——荠菜花,白色的,一簇一簇在月光底下像浮沫。
白枭在她左边,攥着一把从墙上掰下来的半截砖头。备用。以防万一。
「灯亮了。」白枭压低声音。
三楼尽头的宿舍窗户亮了。不是主灯,是手机屏幕的微光——闪了三次,暗了。再闪两次。暗了。
「他的信号。」林溪盯着窗户,「三加二。时间到了。」
然后是窗口的人影。
顾夜白推开窗户。很轻,铰链没响。他跨出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整个人坐在窗沿上。三楼的高度说高不高——摔下来断腿的概率不低。他往下看了一眼。没有犹豫。
手抓住窗台边缘,身体翻下去——悬空了一秒。然后脚尖踩住二楼的空调外机壳。机壳上落了一层灰,他踩上去的脚步很稳。接着是排水管——他左手抓管,右手撑墙,三层到地面用了不到四十秒。
十二点零四分。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步。林溪看到他的右腿打了一下弯——那天引开FY的人时伤到的。但他没有停。两步。三步。
他站在她面前,被月光从头淋到脚。
训练服换过了。深蓝色的。头发有些乱。手腕上有一道浅红的勒痕——被人按住过。
「走。」他说。
一个字。嗓子是哑的。
◇ ◇ ◇
白枭开车。一辆从朋友那里借的灰色桑塔纳。方向盘歪,油门钝,但发动机声音小——白枭选了它就是因为声音小。
顾夜白坐在后座。他的右腿平放着,膝盖肿了一圈。林溪坐在他旁边,没问疼不疼——她知道他不会说。
她把一瓶水递过去。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手指还缠在瓶盖上,金属瓶盖被他用拇指顶得咔嗒咔嗒响。
「还有哪里伤了?」她问。
「没有。」
「手给我看看。」
他伸过来。虎口到掌心有一条裂口,已经凝固了——不是被器械伤的,是被指甲掐的。他自己的指甲。
林溪把创可贴撕开,贴上去。动作很轻。
「你怎么说服MoMo的?」他问。
「没有说服。我告诉他一个数字——十二分钟。他说十二分钟够他拉一辈子最值的一次屎。」
顾夜白嘴角动了一下。
车驶过一条减速带,车身一震。他的腿抖了一下,牙关咬紧。
「去医院。」
「不用。先去一个地方。」他抬起头看她,「你之前说的那个网安借调的警官。把U盘交给他。用加密通道。今晚。不等到明天。」
「你的腿——」
「我的腿比不上那个U盘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费力,也坚定。
林溪没有再说。她拨通了那个便签纸上写的网址。在行驶的车后座上,用手机热点,在加密通道里上传了全部证据。
文件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跑。
百分之一。百分之五。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百。上传成功。
车里沉默片刻。然后是顾夜白的呼气声——很长的,像是把肺底的气都吐干净了。
◇ ◇ ◇
凌晨一点。
白枭把车开到城西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靠窗的角落,头顶的灯管嗡嗡响,隔壁几个大学生在通宵打游戏,对这边的三个人毫无察觉。
顾夜白把他手机里的一个文件夹点了出来。
「林辰最后给我的语音。」他说,「我不确定你能不能听。」
「我要听。」
他把音量开到最大,放在桌上。手指点下去。
先是刺啦刺啦的杂音——像是手机被捂在口袋里蹭到了衣料。然后是林辰的声音。
他说的第一句是:「夜白,我知道你现在在打比赛。你不接电话没关系。你听这个就行。」
林溪的手指掐住了自己大腿。
第二句:「那份东西我托白枭了,就是老白。三年没见了。我前天去找他的时候,他在网吧角落里给人修键盘。键盘脏得我能扣出三斤烟灰。他看到我就把键盘甩在水桶里了。我们喝了一晚的酒。他问你去不去。我说你会去,但不是现在。」
林辰的笑声。很短。带着喝酒后的沙。
第三句:「还有一件事——」
背景里有车喇叭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语音里能听到他走了几步。
「我今天发现还有一份录音是能直接锁死王总的。但我拿的时候被人看见了。如果他明天对我动手——你听着——记住一个接头人。」
林溪屏住呼吸。
「省厅网安的老方。方建国。前年体坛赌球专案的副组长。他的私人电话是——」
语音到这里停了一下。有轻微的键盘声——他在输入号码。
电话那边似乎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马上来」。
然后他压低声音,很急地说了最后几句:
「夜白。如果我没了。帮我看着溪溪。她还小。她不喜欢被人护着。你别听她的。护好。算我欠你的。」
「你要是内疚——就记着。不是你的错。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我选的是对的。我没后悔过。」
停顿。
「好了。我得出门了。」
语音结束。
林溪的手指已经在自己腿上掐出了四个指甲印。
她没有出声。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一滴。又一滴。汇成很小的一洼。
顾夜白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着——还是那个界面。林辰的声音放完了,但光标还在最后那秒。
白枭在旁边垂下头。他把自己的脸埋进两个手掌里,肩膀不出声地抖。
过了很久。
林溪抬起手,把脸上的眼泪擦掉。动作很用力。像要把那个疼也一起蹭下来。
「还有一段。」顾夜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