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奶奶大着嗓门,“……人呢?”
李冽踢着鞋从屋里出来,门才打开,一个小圆脑袋炮仗似的往前冲,结结实实撞上他的腰。
李冽笑说,“今天这么热情啊。”
路浔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小孩,八九岁的样子,眼睛乌溜溜大,像鱼的眼睛,他的嘴巴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一个接着一个吐泡泡。
常奶奶从兜里拿了七八个鸡蛋,扯着李冽的袖子硬要往他手里塞。
太多了,李冽怕鸡蛋会碎,扭头对路浔说,“可以帮我一下吗?”
路浔这才站起来,两只手并起来接常奶奶递来的鸡蛋。
常奶奶笑嘻嘻地,“我要去领活儿呀,帮奶奶看会儿豆豆,就一会儿……煮个鸡蛋吃,奶奶自己养的老母鸡下的蛋,好吃着呢!”
李冽没说话,把七八个圆溜溜的鸡蛋放到桌上,路浔跟着他放下。
常奶奶说完这些,也不管人答不答应,她在豆豆的细胳膊上系了根绳子,然后把另一头栓在了板凳上,豆豆瞪着眼喊,“吃鸡蛋!”
常奶奶应一声,头也不回地说,“别让他乱跑……千万不能乱跑!”
路浔蹲下来,和小朋友对视。豆豆的头像拨浪鼓一样摇,他睁大眼,豆豆也睁大眼,乌溜溜的大眼睛没有神采,眼神四处逃窜。
李冽叹了口气,揉了揉豆豆的脑袋瓜,对路浔说,“上次你还没搬来,奶奶拿了一个大冬瓜,让帮忙带孩子。”
李冽说,“他身边不能没人,会乱跑,得时刻盯着。”
路浔听常奶奶讲过,常奶奶逢人就讲,讲起就抹眼泪,“他爷爷不是傻子,爸爸不是,妈妈不是,哥哥也不是……谁知道这个小的是个傻的。”
常奶奶说这一梯两户本来是他们一家人一起住的,她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十多年前就跟人跑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儿子前几年在工地上摔死了,儿媳很快就改嫁,家里只剩她一个糟老婆子和一个傻孩子。
傻孩子不怕生,见了新面孔很兴奋,突然伸手抓住路浔眼下的脸,咧开嘴吐着舌头,“……哥哥。”
长长的指甲掐进肉里,路浔身子不由得往前倾,痛得皱起了眉。李冽忙拍开豆豆的手,揪着他的领子向后扯了扯,踢了踢椅子让他离远点。
路浔摇摇头,“没事。”
李冽看他一眼,“破相了都。”
路浔的脸被抓红了,李冽的手指贴上去蹭了蹭,他的手指很凉,突然拨开路浔额角那块头发,昨天晚上磕的那块已经青了,连着眼下泛红的皮肤,整张脸看起来像被人打了。
觉察到碰在脸上的手指稍稍用力,路浔用手背冰了冰脸,又说了一遍,“没事。”
李冽没说话,又拿出那晚喷的云南白药,喷在棉签上涂在他脑门,更凉了。路浔眯起眼睛,听见李冽问他,“昨晚是不是喷到眼睛里了?”
“是,”路浔笑了笑,“不清醒。”
李冽也笑,也不轻声学他说话了,甚至还打趣说,“今天车上也磕在同样的位置吧?”
“没,”路浔说,“磕左边了。”
“挺好,对称。”
喷完药,常奶奶送来的鸡蛋煮了四个,两个给豆豆吃,另外一个给路浔吃,另外一个给路浔敷脸。李冽说他不喜欢水煮蛋。
干吃水煮蛋有点儿噎住,路浔心想这老母鸡下的蛋和母鸡下的蛋味道一模一样。
李冽要盯着豆豆走不开,很晚了他们都没有吃午饭,路浔去楼下带了两碗麻辣烫,空荡荡的聊天框除了转账记录,有了第一条消息。
路浔问李冽要不要香菜。
。:不要。
,:好的。
楼下这家麻辣烫路浔吃过很多次,环境很干净,麻酱放很多,还不是很辣。回来后,他和李冽第一次在客厅餐桌上一起吃饭,李冽拆一次性筷子的时候问他,“磕成这样,能吃辣吗?”
路浔笑了笑,“可以的。”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慢,头埋得很低,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嘴巴也是红的。李冽吃饭的速度也不快,他喂豆豆吃了一口丸子,豆豆在嘴里嚼了嚼,然后睁大眼,全吐了出来。
李冽拿纸巾给他擦干净,给他热牛奶,顺带着给路浔也热了一盒。
路浔心说这把他当小孩呢,嘴上还是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
“没事。”
晚点的时候常奶奶来把豆豆接走,一手牵着系在豆豆胳膊上的绳子,一手挎着堆满头绳的铁盆一瘸一拐地下楼。
李冽也要走了,他晚上不在这里睡觉。
路浔看着他,突然问,“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他看到李冽在衣柜里挂了衣服,桌子上还放了好多书,猜测他们已经放了假。
“明天早上,或者晚上,”李冽想了想,“不太清楚。”
路浔点点头,在李冽走到门口时跟他说,“再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