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幺的三次手术排在元旦后,赵琴不能在医院跟着,换成李冽从早到晚都守在那儿。他在家的时间更少了,周一到周三,路浔连他人影都没见过。他不在,路浔也不想总在房间里待着,想了又想,背着相机去承景街找了何晟。
何晟很意外,“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我以为你年后才会来。”
路浔问他,“要关门了吗?”
“关门前还有三个单子,”何晟给路浔倒热水,“一个是写真,一个是婚礼跟拍,还有一个是我们自己用的外景,拍什么都行。”
他让路浔跟着拍外景,“你随便跟跟就行,年底了,他们弄得快,年后让他们好好带你。”
何晟说他要赶在年三十回南方,他老家在江浙那带,然后他问路浔,“你老家哪里的?看着不像是本地人。”
路浔想了想,“首都待过一阵,国外也待过一阵。”
“行,”何晟招呼一个男生过来,给路浔介绍,“蒋随,也在国外待过一阵,有共同话题,你跟他拍。”
这人是个寸头,后脑勺还特夸张地剃了个字符,带了个银环形状的唇钉,笑起来挺痞。他跟路浔握了握手,挑挑眉道,“你长挺好啊。”
路浔笑了笑,“是夸我吧。”
“是。”
何晟拍了拍蒋随,“说话注意点。”
路浔调了调镜头,“没事。”
外景随便拍,蒋随让路浔回去收拾收拾,第二天一大早就开车上山,随行的还有个男孩,叫徐斯念,一张娃娃脸,看着年纪很小。路上他跟蒋随的话没停过,路浔不排斥和别人正常聊天,讲什么都能接上。
蒋随问:“带杯子没?山上冷,得喝点热的。”
“带了。”
路浔的保温杯就放在包里,半路上开了盖一股香气冒出来,徐斯念把脑袋往前拱到副驾边,“哥,煮的什么?”
“苹果红枣姜丝枸杞。”
路浔也不知道李冽什么时候煮的,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李冽的留言,跟他说锅里温了水,驱寒的,尝尝爱不爱喝。路浔把自己装满水的保温杯拍过去,回复,“好喝,真厉害。”
李冽到现在都没回。
徐斯念看着挺馋,路浔往他杯盖里倒了半杯,又给蒋随往杯盖里倒了半杯。徐斯念眼睛亮亮的,“好喝,你自己煮的吗?”
李冽的消息这时候弹出来。
好喝多喝。
路浔手指在屏幕上刮拉,“不是,室友煮的。”
下车后蒋随只让路浔拿自己的相机,他背着路浔的包,左肩扛了个实心的架子,右手提着设备,路浔不好意思空着手,想帮忙却被蒋随避开,“拿好你自己的相机就行。”
路浔笑说,“这么照顾我啊。”
蒋随:“我们室小孩都这待遇。”
路浔挑眉看俩背包的苦兮兮的徐斯念,蒋随乐了,补充说,“漂亮小孩。”
这一趟拍了很多光秃秃的树,和一些野生的小动物。山上挺多猴子,不怕人,有的还正大光明抢东西吃。路浔不管拍什么蒋随和徐斯念都说好,回来后何晟也挺满意,说挺不错的,专业水准。
路浔水平不算太次,是跟着老师正儿八经学过的,但听他们仨板板正正的一唱一和的说好,还是有些不敢当,“逗小孩呢,这么鼓励我。”
“没有,”何晟敲敲键盘,问他,“我们工作室有自媒体账号,平时会发点拍摄日常什么的,介意出境不?”
“不介意。”
“好,那没事儿了,后面修图扔给徐斯念,过两天你来拍拍婚纱照?”
路浔喜欢被人安排的明明白白,“好。”
何晟点点头,转头接了个电话,也不避人,坦坦荡荡叫了声宝贝儿。蒋随咬着烟,不抽,纯磨牙,笑了句真腻歪。
何晟的性向在工作室是透明的,他男朋友常来刷脸,是大学老师。蒋随说他们挺不容易的,路浔跟他推心置腹,“国内同性恋都挺不容易的”。
蒋随后来还要开车送路浔回去,路浔最怕给人添麻烦,没让,自己打个车回了。
楼下那两只橘色的流浪猫等路浔大半天了,路浔撕开一小袋猫粮往公共猫盘里撒,常奶奶带着豆豆饭后散步,跟他说,“喂久了缠你。”
路浔说,“没事。”
挨个揉揉脑袋路浔才上楼,李冽晚他十分钟,跟路浔前后脚进门,手里拎了盒糖葫芦。
幺幺今天各项指标很稳定,中午的时候睁开眼,问哥哥呢,护士姐姐说外面呢,一直陪着你。
李冽不能进去,隔了一堵墙跟幺幺开视频,看她小脸皱巴巴的,耳朵和下巴都缠着纱布,打好的腹稿一瞬成空,李冽手指点了点屏幕,轻声说,“再睡会儿。”
今天赵琴和他老公一起过来,李冽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了。
河源村卖糖葫芦的奶奶还记得李冽,冬天的每周六她都在市一中门口摆摊,李冽高一到高三买下的糖葫芦手拉手能绕操场两圈,全进了李幺幺的肚子。李幺幺爱吃草莓的,李冽一般只买五个草莓,这回把种类选齐了,猜路浔最喜欢哪个。
路浔哪个都喜欢。李冽让他随便尝,剩下的放冰箱。
路浔腮帮子鼓鼓的,问他,“你不吃?”
“不喜欢。”
“专门给我买的啊,”路浔眼睛弯弯的,“谢谢。”
李冽喝了口水,“不谢。”
晚上还是李冽做饭,各色豆子倒进破壁机打成糊糊,洗了根黄瓜和鸡蛋一起炒,绿油油黄灿灿颜色很漂亮,路浔挺喜欢吃,吃半盘了才发现李冽只拿筷子慢悠悠夹过一口。
“又不喜欢?”
“还成。”
“挺挑食啊,”路浔擦擦嘴,“菜也是专门给我炒的?”
“配着好看。”
路浔笑了声,“配俩红糖馒头更好看。”
“成啊,”李冽在椅子上晃晃悠悠,“明天就蒸。”
俩人身上都热乎,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气氛整挺好。李冽看人的时候神情很认真,眼尾微微往下压,让路浔觉得自己住在他眼睛里。今天说太多话了,聊一会儿路浔就觉得困,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放松的原因,这晚路浔没做噩梦,一觉睡到闹铃响。
这副春风和煦的面孔在路浔脸上挂了不到两个小时,刚走到医院门口就卸了下来。
谢主人在跟路浔国外的医生远程连线,对方是美籍华裔,中文说的很流畅,这几年对他的病一直很上心很照顾。路浔坐下来听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坏话。”
谢主任挂了电话,叹了口气,“说你治疗不积极。”
“没吧,”路浔看了看手指,声音很轻,“我很想活啊。”
“国外条件更好,你的医生也更了解你的情况,”谢主任扶了扶眼睛,“回来瞎折腾啥呢?”
“在哪都治不好,在哪都一样,”路浔偏偏头,“主要还是白人饭吃不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