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句就是胡扯了,路浔在国外那几年家里有阿姨负责一日三餐,顿顿都是高档中餐厅的水平。
谢主任只听他前半句,搁了笔,皱着眉,“患者情绪对治疗方案的影响程度有深有浅,不管怎么说,积极乐观总不会错。不少新闻社都报道过癌症患者出现奇迹的例子……我侄儿做心理咨询的,比你大六七岁,你可以和他聊聊。”
谢主任真心为路浔好,路浔耐心听他说完,把心理医生的名片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
半晌,路浔又问,“谢主任,你觉得治得好吗。”
是个疑问句,路浔的尾音却是向下压的。
谢主任没回答,而是问,“你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有吧,不太熟。”
“玩得好的朋友呢?”
路浔撑着下巴,“没有。”
谢主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陈医生将路浔的资料发来的当天晚上和他打了一个小时的跨国电话,详详细细介绍了路浔的病情,以及路浔本人。经了解,路浔父亲是白血病走的,从病发到死亡只有短短两个月。他母亲陈愿生下孩子后没再改嫁,八年前因过量服用安眠药死亡。
路浔成年之前,监护人一直是他表舅,此人仅仅起到了瓜分财产和挂名的作用,在路浔成年后就断了联系。
开了药做了检查,路浔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的点。李冽今天没去医院,炖了俩小时的排骨鲜糯软烂,香飘十里,路浔闻着味儿走到厨房,靠着墙问他,“还有剩的没?我饿了。”
“都没出锅,”李冽转头看他,顿了顿,“再等十分钟。”
“好。”
路浔去洗手间洗手,学李冽的模样用冷水拍拍脸,再拿毛巾擦擦,晃一圈过来汤已经盛出来了。路浔咬了口莲藕,忽然问,“这锅里有什么是你爱吃的?”
李冽说:“玉米凑合。”
冬瓜萝卜莲藕还是只有好看的作用,路浔笑了笑,“想请你吃饭,你有什么爱吃的吗?”
李冽眉毛扬了扬。
路浔什么都不挑,咬了口萝卜含含糊糊地说,“白吃好几顿了,给个机会让我表示一下。”
“行,”李冽不跟他客气,“得空吧,我想想。”
“好的。”
吃完饭路浔推出小沙发坐在阳台发呆,胃里热乎乎的,很舒服。
赵琴让李冽晚上来换班,下午的时间空出来,李冽盯着路浔的后脑勺看了会儿,突然问,“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
路浔站起身,李冽倚着卧室门,俩人一样高,一双眼睛能毫不费力地看另一双眼睛。路浔抻了抻懒腰,“好啊。”
投影仪很旧了,投出来的电影画质也很糟糕,路浔坐到了李冽的床上,和他一起盘着腿坐。本来床就不大,膝盖和胳膊肘蹭到一起,这样的距离刚刚好,偏过头说话时却离得过分近了。
很经典的丧尸片,路浔眼皮沉甸甸的,在小女孩被她妈搂在怀里时微微睁了睁,面不改色咬下一口苹果。苹果是李冽切的,太沙的他也不爱吃。
李冽靠着墙,身上的热乎劲儿让路浔有点儿晕乎,他身体慢慢往下滑,身后是插满了充电线的插排,李冽伸手拦了拦,本意只是不想让路浔磕到,路浔看见他靠过来,突然向后碰了碰他的手臂,然后脑袋顺着手臂鬼使神差地靠到了肩膀上。
电影卡住了。
路浔半长的头发散下来,挂在耳朵后,头发梢扫了扫李冽的肩膀,有点儿痒。当时的情况下,李冽听不清电影里女主角叽里咕噜讲的话,只是盯着路浔的耳朵看,看他耳骨上留下的耳洞,三个。
李冽伸出手勾勾他耳边的碎发,“头发长了。”
这个夜晚本应在路浔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李冽的身体太温暖了,胸腔下的心脏有力的跳动声清晰入耳,他不禁想李冽要是能把他抱住就好了。但他最后记住的,莫名只有这一句你头发长了。
以至于电影结束后仍耿耿于怀,把头发用头绳扎起来,在李冽面前晃了一圈又一圈,问他怎么样呢。路浔顶着张干干净净的脸,眼睛很大,瞳仁的颜色很浅,像天空,像湖泊。李冽的评价是像女生。
路浔说,“我待会儿就去剪短。”
“不用,”李冽笑了笑,“这样很好看啊。”
看见他笑,路浔也跟着笑,笑的眼睛弯弯的。
*
两天后,幺幺从重症监护转普通病房,术后恢复的不错,现下没那么紧了,赵琴找了个护工,让李冽喘口气。她还介意那个巴掌,掏心窝子的话说起来别别扭扭,嘱咐道,“你是明年高考吧?上点儿心,好好学。”
李冽冲她笑笑,“知道。”
临近春节,李冽找了个兼职,好巧不巧,就在路浔常去的那家水果店。余老板把工作重心放到了奶茶店,余橙橙也放假了,她需要请个人帮忙看水果摊。
路浔知道后对李冽说,“那你就是临时老板了呀。”
李冽支着头,“是啊,来了给你打折。”
今天下午余橙橙小朋友没有晚课,晚上约了别的小朋友看电影,她好言相劝,让李冽给她扎一个足够闪耀全场的冲天辫。
路浔到的时候余橙橙正襟危坐,李冽弯着腰全神贯注给她扎头发,手法很娴熟,倒没有真随了她的意扎成冲天辫,而是自作主张给她梳了一个俏皮可爱的双麻花。
余橙橙蹦蹦跳跳,抓着蓬蓬裙红着脸问路浔,“小浔哥哥,我漂亮吗?”
“漂亮呀,”路浔笑了笑,“特别漂亮。”
路浔长了一张让人挑不出错的脸,如果说这张脸是杯酒,那么余橙橙小朋友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她跟喝了二两似的捂着肉肉的脸蛋嘎吱嘎吱笑。李冽向后仰了仰,笑着说,“怎么没见你这么叫我啊?”
李冽咬字黏黏糊糊的,路浔下意识低头看他,看他眯起眼睛,眉毛翘了翘,一副懒散又随意的模样,心上弦轻轻拨了拨。
余橙橙扭过脸一本正经,“这是小浔哥哥的专属称呼。”
余橙橙这份少女怀春的悸动让路浔诚惶诚恐,他岔开话题,问李冽,“什么时候可以下班?”
李冽站起身,“现在。”
路浔拿了两盒草莓,李冽真给他打了折,打五折。路浔看着他,“上班第一天就被开除,这不好吧。”
“亲属价。”
“好吧。”
付完钱,路浔手指勾着塑料袋,和李冽一前一后往河源村的方向走。冷风把李冽额前的碎发吹起,他骨相很立体,眉毛和眼睛像是用墨水勾出来的,路浔看见他下颌那儿有一颗痣。
李冽快了路浔两步,数这条路上有几个路灯,数着数着又忍不住去想路浔的脚步好轻,想他会不会跟丢。
他跟路浔说“怕鬼吗?”
“不。”
李冽挑挑眉,“那行。”
路浔停住脚,品出话里味道,商量着说,“再问一遍。”
“还能这样,”李冽真就再问了一遍,“怕鬼吗?”
“怕。”
李冽点点头,“那挨着我。”
路浔快两步走上前跟李冽肩碰肩,冷风扑在脸上,竟觉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