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浔说的太自然了,李冽拖着音嗯了声,“那我该喜欢什么?”
“问我啊?”路浔咬文嚼字,尾音拖很长,“我啊。”
李冽抿着唇笑,不搭腔。
路浔说,“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李冽抬了抬下巴,“追着我问这么多,我是不是也能问问你啊。”
“问。”
路浔想李冽大概要问问他的性取向,他觉得这是最简单的问题,但李冽问了一个更简单的,“你多大了?”
“二十。”
“看起来不像,”李冽偏了偏头,“你看着很小,还想让你叫哥。”
“别逗了,”路浔问他,“你呢,满十八没?”
“你猜。”
“这还要猜。”
“要的,”李冽笑说,“这么问我,打算带我干点未成年不能干的事啊。”
路浔点点头,“是的,现在真是可惜了。”
李冽看着他,一直看着路浔往嘴里塞那些瓶瓶罐罐的保健品,数他咽了两口水后,开口说了声,“行。”
路浔想了半个晚上没想明白他这个行是什么意思,第二天想问个清楚李冽就出门了。
想问的话落了个空,搁在心里七上八下摇摇欲坠,最后不了了之。
*
何晟早上十点半的时候给路浔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道,“我老板想见你。”
路浔岔一听,听成了我老板想潜你。他屈起一条腿,嗓子里哼了个调,“怎么?”
何晟大概在忙,声音忽远忽近忽近忽远,“我老板琢磨琢磨拍电影呢,想跟你聊聊,明天中午来吃饭啊,老板请客。”
何晟说话办事都火急火燎的,前几次还打着商量说个好吗,行不,现几次全成通知了,不等人答应就挂电话,几声嘟嘟嘟的忙音震的耳朵痒。
扔了手机,路浔怼镜子前照了半天,二十年来从来没发现自己有拍电影的潜质,一时还挺稀奇。他又拎回手机跟李冽说,我要进娱乐圈了。
李冽彼时正在水果摊辅导余橙橙小朋友做作业,余老板在隔壁店捣鼓奶茶配方,好像还跟人吵起来了,咋咋呼呼的。余橙橙有咬铅笔的习惯,提醒她好多次就是记不住,李冽往她嘴里塞个棒棒糖,“好好学。”
余橙橙晃着腿,“那我写完这道题,你可以给我扎个漂亮辫子吗?”
“行。”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喜欢花里胡哨的头发,幺幺喜欢双麻花辫,蹦起来一翘一翘那种,余橙橙喜欢从上往下顺着的蝎子辫,她说这样成熟稳重知性大方,小浔哥哥喜欢。余橙橙问李冽,“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喜欢小浔哥哥?”
“是吧。”
路浔模样好,性格好,走哪都招人喜欢。
娱乐圈么。
李冽单手敲字,不错。
*
李冽晚点直接去了医院,路浔当晚有点儿失眠,凌晨两点还是清醒的,好不容易睡着,闹钟就叮铃铃响起来,提醒他今天要去赴约。
何晟订的川菜馆就在余老板的店面前,李冽已经坐着收银了,余橙橙在他一边趴着做作业,人挺多,路浔没往店里凑,他掐着时间到饭点,比约定的提前了十分钟到,一推门发现他们到的更早些。
工作室的人都在,四个人松松垮垮坐了圆桌半圈。何晟年底忙的恨不得变出七十二个分神,眼下青黑,身心俱疲,徐斯念前不久决定专升本了,此刻分秒必争抱着书死磕,悬梁刺股,面如死灰,贺柏晃悠悠瘫在椅子上,新婚燕尔,如沐春风,蒋随帽檐压得极低,等着人来,急不可耐,翘首以盼。
四个人四张脸,路浔一推门,四张精彩纷呈的齐齐看过来,他顿了顿,往旁边一侧,对独占圆桌另半边的女生致歉,“路上堵车。”
“没事,”女生留着一头大波浪,杏仁眼,樱桃唇,笑起来还有俩酒窝,“我叫唐棠。”
唐棠看着比何晟大一两岁,她大学先玩的摄影,后面找着了何晟一起开工作室,开了半年就说想去拍电影。唐棠是个做事果决雷厉风行的女人,今天想的事儿明天就要干,风风火火买设备,请演员,一头栽进新疆不吭不声磨了小半年,拍出来的第一部像模像样的文艺片还拿了奖。
她说这次要拍一个小县城风格的片子,剧本她想自己写,但还没写出来。
徐斯念疑惑抬头,“我以为你什么都准备好了呢,本都没定,那就开始选角啦?”
“我有自己的方式,”唐棠抿了一口酒,“我的本已经有轮廓了,就是没印到纸上,现在心里对角色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徐斯念点点头,一屋子大男人,屏气敛声听唐棠慢悠悠地讲,讲一辆绿皮火车从远处开过来,两个年轻人并肩在黄土地里朝前走,夕阳拖得影子很长,一个人的皮夹克被寒风叽里呱啦吹起来,好冷,他想去拉另一个人的手,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那人抬手指了指前方,问他火车要开到哪里去。
县城的火车就这一辆,这里是首站,沿经七个城市,到河北,再沿经七个城市,到首都。他说不知道,我不知道火车通哪里去。雨水打湿的黄土爬上鞋帮,他的脚步声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这里的土拽着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至被远远甩在身后,再也跟不上那人。在一阵刺耳的鸣笛声里,朝前走的人突然停下来,脸和身体都在强光下成了模糊的影,对不起,他听见那个人说对不起。
“讲的是一段刻骨铭心的邂逅,两个年轻人在一座小县城不可控地相爱,一个患有严重抑郁症,另一个觉得爱能拯救一切。他每天告诉他,我陪着你,我爱着你,然而在他自以为爱人被拯救后,一个大雪夜,爱人自杀了。”
“讲了家暴,讲了性侵,”唐棠从包里翻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放进嘴里咬着,“哦,还有啊,那个患有抑郁症的,是个盲人。”
贺柏搓了搓手臂,“……挺,悲剧啊。”
徐斯念抱着题,“唐棠姐,你怎么老拍这种苦了吧唧的,上一部也是这样,我掉了好多眼泪呢!”
蒋随搓了搓耳朵,“同志题材的?”
唐棠不置可否。何晟一句话没说,看了看唐棠,然后开了罐啤酒,一口闷了半瓶。
包厢里暖气开的很足,路浔撑着头有点儿犯困,他不知道自己是适合哪个角色,也没去问唐棠,只摇摇头,说我不拍。唐棠笑了笑,对上路浔沉静的眼睛,她早猜到了。
唐棠咬着烟,含糊不清地说,“早着呢,不急,先好好吃饭吧。”
川菜太辣了,路浔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何晟跟唐棠说工作上的事儿,贺柏跟徐斯念脑袋凑一块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蒋随看了看路浔,坐过来问他,“吃不惯?”
“辣。”
路浔眼睛和嘴巴都红,蒋随给他倒了冰啤酒,“那喝点。”
何晟说,“活儿都结了,各位能放下心好好过年了啊,该干嘛干嘛去,二十九再出来搓顿散伙饭,老板请客,小浔想吃什么跟老板说。”
“嗯,别客气,”唐棠挽了挽头发,“到时候带家里弟弟给你们见见。”
结束后蒋随又要送路浔回家,路浔看余老板店里没什么人,婉言谢绝了蒋随。
余橙橙跑出去撒欢了,余老板今天不捣鼓奶茶,跟李冽说不用看摊了,下班去。本来李冽就是给余橙橙做家教,看水果摊才是附带的。余老板觉着李冽给自己宝贝闺女做家教有点儿暴殄天物,每回看着余橙橙惨不忍睹的卷纸就有点心力交瘁。
路浔到的时候李冽还没准备走,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的,路浔买了两盒新鲜草莓和两盒的甜蔗,站在收银台前,单手撑了撑台子,笑说,“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