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相间的病服、白花花的病床,路浔躺在床上,腿蜷起来,膝盖抵在胸口,头上紧紧缠了两圈纱布,倒在地上的时候后脑勺重重砸到了水泥地,雨水冰冰冷冷的,把他里里外外都浇透。
这是路浔在医院的第三天,除了一些必要的使用,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他单方面阻断了自己和外界的所有联系,像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似的躲着,躲什么呢,在躲什么,他不知道,心脏一直突突突地跳,好像马上就要跳出来,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他只得用手捂住,紧紧捂住。
整夜整夜做噩梦,反反复复颠来倒去的是同一个噩梦,后背被冷汗打湿,喘着气发着颤,呆呆地愣愣地望着天花板,无端的莫大的恐惧争先恐后地翻上来,撕咬他,浸没他,可是怕什么呢,在怕什么,他不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拆成千千万万个小时,指针怎么能走的这么慢,那么慢。
“小浔,你......”谢主任这样叫他,像个普通长辈一样温声和他讲话,“我仔细看过你三年前的住院报告,你这几年病情稳定,一两次的出血和恶化不能直接画等号,我们系统地做个检查,有什么问题咱们慢慢捋,一点一点治......”
路浔应该笑一笑,说我知道,可他只是低着头,眼睛顺着地上的瓷砖缝划来划去。陈医生的跨国电话打过来两通,拼拼凑凑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问他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事、问他是不是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问他要不要回来。路浔点点头又摇摇头,先说谢谢,然后说,“陈医生,长途电话费很贵。”又说,“我不想走。”
大雨还在下,下得好大好大。趴在手背上的滞留针像只奇丑无比的大蜘蛛,路浔的手指冷得发青,捂在装了热水的玻璃杯上,感受滚烫的水温慢慢往下降,最后彻底变成一杯冷水。躺到病床上用力闭上眼睛再用力睁开眼睛,身体陡然变得很轻很空,盖在身上的白花花的被子像是堆起来的雪。
路浔忍不住想,他素未谋面的父亲躺在医院时是不是也像他这样无助,才二十八岁,有恩爱的妻子,有未出世的孩子,好想活着,真的好想活着,可是没办法,这个病怎么治都治不好,一点都治不好,还是会死,马上就会死。
路浔咬紧牙,胸腔这块像是塞进一截发软发烂的酸黄瓜。再往后,再往后,他的病只会越来越糟糕,越来越恐怖,要反复化疗反复骨穿,会频繁地发烧晕倒、频繁地出血骨痛。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三个月、一个月,也可能是明天后天、早上晚上,他就会死。怎么办。他会死。
雨停了,阳光斜着照进来,飘飘洒洒铺了满床。路浔看不到放晴的蓝色的天空,看不到窗台拼命长啊长的绿萝,一遍又一遍地想,十万分之一的概率,怎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他很挣扎很矛盾,这几年在心里一点一点搭建的、对既定结局的释然和接受一瞬崩塌,那些装模做样的洒脱、不在意、不难过,剖开了皮后面都写着无能为力。
我不想死。
我害怕。
命运怎么能如此苛刻。
路浔想回家了。想那个可以堆放小沙发的阳台,想那张温暖的用两张单人床拼起来的大床,想被李冽紧紧抱在怀里,想把脸埋在他热乎乎的颈窝。他无数次想打开手机和李冽说说话,问他能不能来抱抱他、问他能不能说我爱你,可是又害怕李冽反过来问,你为什么在医院啊。怕李冽和陈愿一样逼问,你为什么会生病啊。那他该怎么回答,只能说我也不想的。然后再小心翼翼问,能不能不要怪我。所有人都在怪我生病,你能不能别怪我。
谢主任在门外踌躇一会儿,看路浔躺在床上背对着人,瘦条条一个,肩颈薄的像片纸,病房大面积的蓝白色里长了一点绿,那盆绿萝三天前还放在他的办公室里。
谢主任将保温盒打开放到桌子上,“医院的餐食不好吃吧,来,尝尝我老婆煲的粥。”他语气轻松,笑呵呵地说,“不管什么时候,饭一定要好好吃,太瘦不好看。”
路浔停顿了许久,闷声说谢谢。
路浔最开始讨厌每一双慈悲的眼睛和每一份出于怜悯的善意,那些陌生的特别关照和格外注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像一盆滚烫的热水浇在冻僵的手指上,比温暖先来的是剧痛,只会让他觉得病魔更加可怖。可自打陈愿走后,他又开始学着释然和接受。
十四岁到十八岁这四年,路浔一个人化疗骨穿,身边只有陌生的医生和每月一换的护工。那个只在母亲葬礼上见过一面的表舅对他完完全全不闻不问,兴许背地里还盼着他早点死掉。陈医生系在床头的平安福、护士姐姐的康乃馨、阿姨的热馄饨,路浔想,如果得到这些的代价是手指上的细胞全部被烫死,那他想要更多。
放晴的第二天,路浔见了一个陌生人,是谢主任那个做心理咨询的侄儿,温柔随和,是个儒雅可亲的人。路浔并不排斥和医生接触,在国外那几年最开始也断断续续地做心理治疗,效果微乎其微。
“谢医生,”路浔笑了笑,“你好。”
谢医生抱了一大束绿色洋桔梗,问他,“可以把它插到花瓶里吗?”
“可以的。”
谢医生断断续续来了三天,每天都带一束花,洋桔梗、郁金香、向日葵,清丽的、明艳的、浓烈的,在窗下排排坐着,热热闹闹地围着那盆乖巧的绿萝。路浔摸了摸花瓣,跟他说,“我连心理咨询的费用都没有支付。”
谢医生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几束花而已。”他笑了笑,“记得第一天说的吗,我们现在是朋友。”
假设我们是朋友。这是谢医生第一天做完自我介绍后说的第一句话,随后真的就以朋友的姿态和路浔相处,问他吃饭了吗、在想什么、睡得好吗。路浔跟他说,吃过饭了,没想什么,睡得不好。谢医生又说,“我第一次看心理医生是因为高考压力太大,你呢,你是为什么?”
路浔垂着眼睛,细密的长睫毛在下眼睑上投掷一圈阴影,他说,“因为做噩梦。”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噩梦。梦里他一次又一次推开门,看见陈愿的尸体,闭着眼睛的,睁着眼睛的,带血的、不带血的,僵硬的,冰冷的,路浔有时尖叫,有时哭喊,有时直接昏倒,意识迅速沉进一片黑暗中,被恐惧和悲伤压迫。
“实际上我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愣了愣,然后慢慢走进去,慢慢蹲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肩膀,发现是硬的,然后再慢慢走出去慢慢关上门......再给警察局打电话,”路浔看着窗台,语气平静,“很混乱,那天很混乱。我一直饿到第二天早上,什么都没有吃。”
“你当时在想什么?”
路浔顿了顿,“在想她怎么能这样恨我。”
对话截然而止。这场大雨淌在地面上的最后一滩雨水被太阳蒸发掉,天空连绵数天的灰白色终于被湛蓝覆盖。路浔出院的前一天,谢医生在草纸上写下一个地址,跟他说,“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或者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如果你愿意的话。”路浔摇摇头,“你写下来就好。”
草纸被路浔随手放进衣服口袋,比不上对窗台那些干枯的花束上心。路浔当时想,不会再有需要心理医生的时候。
路浔离开医院前在镜子前反反复复照了照,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扎起来,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都是一张病态的不健康的脸。忐忐忑忑惴惴不安,各种情绪在心里上上下下,路浔不可控地想,李冽会不会发好多条消息、打好多个电话,会不会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会不会怪他擅自离开、不告而别......
李冽只知道他叫路浔,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连上哪儿去问、上哪儿去找都不知道。他会着急吗,会担心吗,路浔僵在原地,心想我应该怎么说,要说实话吗,然后呢,李冽会怎么想他,他也会离开吗。
......
手机里什么消息都没有。
只有垃圾短信和广告推送。
......
路浔在一瞬间几乎听不到汽车的鸣笛声和呼呼的风声,心里绷着的弦突然断了,啪嗒一下抽到骨头上,疼得他浑身一颤。他手指死死地摁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冽的头像出神。
极致的沉默远比歇斯底里更加可怕。
路浔难以控制地想,李冽是不是全都看见了,是不是发现了锁在抽屉里的药,是不是都知道了,他都知道了是吗,知道朝夕相处相拥而眠的另一半可能会在下一个瞬间死掉,他恨我了是吗,恨我会离开是吗。路浔深深吸了一口气,茫然无措地站在街道上,比他在医院时更焦虑难过。
路浔惶恐不安,站到家门口时还在想,李冽会说难听的话吗,我应不应该回来,还是说,李冽已经走了。路浔刹那间发现自己对李冽也知之甚少,如果对方擅自离开、不告而别,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
楼梯口安静到能听见心脏此起彼伏的砰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