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浔又做梦了。
梦到了旧金山那栋小洋楼。
很大,很空,因着没有人打理,很多东西都旧了、坏了、烂掉了。门廊上断了扶手的摇椅、后院里干涸的喷水池、以及长满了野菊和狗尾草的乱糟糟的草坪,看起来不像是有人长久居住生活的模样。
路浔十二岁后就不怎么回来住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天都住在医院,每天要大把大把吃药,空药瓶堆起来能摞成一座小山,频繁地挂水,打针,化疗,穿皱巴巴的病号服,躺白花花的病床,医院的栅栏有多少根横杆,小路上洒了多少块鹅卵石,他都静静坐下来仔仔细细数过。一直到血常规稳定、滞留针被摘掉,隔了五年再一次站在家门前,对这里疯长的一草一木都陌生至极。
路浔对家是陌生的,花圃种什么花、喷水池是什么形状、阁楼里有没有望远镜,他都一概不知,甚至对陈愿的样貌和声音也不熟悉,只知道她是妈妈,知道她一直待在二楼的主卧,房门紧闭,不见任何人,也不和任何人说话。
路浔五六岁的时候,外婆还在世,他跟着外婆生活在一楼,药片被掰碎或是碾成粉末混着温水送进口中,嘴巴苦完了总能被塞一块甜滋滋的方糖,外婆总用那双兜着泪的浑浊的眼睛望着他,说他是可怜的孩子。那个年纪的路浔,不懂什么是可怜,更不懂外婆为什么要哭,他能隐隐觉察到缘由定是归因自己,却不知道该如何去纠错改正。
久久不见一面的母亲、日日以泪洗面的外婆,他迷茫、困惑,却得不到解释,每逢吃药打针,就控制不住地发颤发抖,老人却只当他是怕苦怕疼。
路浔不止一次想上到二楼去,用力推开那扇门,好好看一看妈妈,好好抱抱她,好好和她说说话。小洋楼的台阶都修得很高,五岁的路浔又瘦又小,爬得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胳膊肘和膝盖都磕破了皮,他的手握成拳头,用力敲门,一下,两下,脸贴在地上,睁大眼睛试图从一条线宽的门缝望到里面去。
路浔想见她,见过了,却又怕,陈愿的眼珠和外婆的眼珠一样,都是浅色,像晶莹剔透的宝石。陈愿的眼睛就不仅仅是兜着泪了,还有很多很多复杂的情绪,恨啊、悔啊、生气啊,她托着路浔细瘦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留了针孔的手背,反反复复问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你为什么要生病?为什么要去死?”
路浔挣扎、哭喊,又难过又害怕。
心理医生在礼拜三和礼拜六都会过来,陈愿有时见他,有时不见。她的精神状态就像路浔的身体状态般起起伏伏,好一些的时候,她会打开窗户,卧室里放有钢琴,窝在楼下废弃的花圃里耳朵贴着墙就能听见琴音,坏一些的时候,她会将路浔捧到跟前的橘子摔烂,扬起手打他,打完了又抱着他哭。但是更多的时候她只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背对着路浔,拒绝和路浔进行任何沟通交流。
每时每刻,这座小洋楼都在上演一出荒诞的戏剧。
九岁那年,外婆穿蓝白色的病号服,躺白花花的病床,用枯朽的手去摸路浔的脸,皱巴巴的皮肤像树皮一样裹着五指,那是路浔第一次切身体味什么是生命迟暮。他搅着手指茫然无措地站在床边,垂着头闷声询问,外婆啊外婆,你怎么变成了一棵干枯的树。
老人向来澄澈的瞳仁在余烬之时不可避免变得浑浊,她望着路浔,望着自己可怜的女儿生下的唯一的孩子,轻声说,“小浔,不要恨你妈妈,”她指了指心脏,将缘由讲出,“她只是这儿……生病了。”
外婆只剩一具骨头架子,被人推出去再还回来,她变得很小很小,路浔竟不知睡去的人会小成这个模样,小到能安安稳稳睡在一块方方正正的木盒子里。淅淅沥沥的雨点把脸打湿了,雨水聚在眼角,慢慢滚过鼻子、嘴巴、下巴,带着很重的咸腥气。
路浔那时是没有哭的。他在陈愿收拾外婆的物件、将衣服一件一件往外丢时,才后知后觉这是天大的痛楚,刹那眼泪比雨点还大。他用力抓陈愿的胳膊,撕心裂肺喊着害怕、喊着妈妈,陈愿却未施舍他一声安慰,至亲之人接连离世,就连唯一孩子也是个短命鬼,她比他更痛、更怕,红着眼看路浔,控诉他同样是个残忍的人。
踢翻的椅子、扯坏的衬衫、碎掉的玻璃,路浔在日复一日的混乱中,囫囵眯瞪长到了十二岁。旧金山的冬天相对温和湿润,那一年尤甚,是路浔此生所经历过的、阳光最明媚的冬天。他小臂上爬满青青紫紫的瘀斑,像受潮的苔藓般泛着湿冷冷的死气。他第一次被陈愿紧紧搂在怀里,听她说很多遍很多遍的对不起。路浔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在这里,却并不觉得害怕。
那是陈愿最平静的两天,平静到可以弹一首轻快的钢琴曲、讲一讲自己年轻时候的趣事儿。路浔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同时,又止不住开心,他泡在冷水锅里,底下柴火越烧越旺,他期盼自己十二岁的生日礼物,冬天来了,他期待自己要长大一岁。
会是什么礼物呢。
一个微笑吗、一个拥抱吗、一句我爱你吗,随便什么都会是最最好的,他盼啊盼,等啊等,过了零点就想上到二楼去,辗转反侧,来回踱步,卡着早上七点的闹钟满心欢喜推开陈愿的房门,却只看到空了的安眠药、碎掉的酒瓶、染血的匕首、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份空白的遗书。
他被陌生的表舅捂住嘴巴、捂住眼睛,他怕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实际上路浔没有流一滴泪,也没有发出一个音节,他的喉咙和肺部堵满了棉花,只想要很多很多氧气。
喘气声像破风箱发出的呜啦声。路浔朝前抓了抓,又抓了抓,指尖只捞到了空,他太清楚这只是场梦,一切都朝着既定的轨迹行走,却还是想着,万一呢。
他什么都没抓到,手腕却迟迟悬着,像被另一双手托在掌心,暖意从指骨滑到手背。
路浔睁开眼。
梦醒时看见李冽的脸。
李冽用拇指和中指圈了个圈摁着他的腕骨,稳稳攥住他下坠的力道。
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
李冽刮了刮他的手背,凑过去轻声问,“做噩梦了吗?喘得厉害。”
路浔盯着李冽看了会儿。刚洗漱过,李冽的眉峰和眼尾都沾了水,眉毛和睫毛湿漉漉的黏成一簇一簇。他只穿了半袖,领口大大咧咧低下去,脖子侧、喉结处、锁骨端、胸膛上,横竖不一的深深浅浅的牙印和抓痕面目全非。
路浔沉了沉气,一颗心兜到地底,反手攥住李冽的手指问他,“有昨晚喘得厉害吗?”
李冽扬了扬眉,“听不出。”
“下回录下来,你好好比对比对吧。”
李冽又笑,凑过去亲了亲路浔的脸颊,带着他的手一齐滑进被窝,隔着衣服摸摸腰和肚子。问他,饿不饿,冷不冷,疼不疼。路浔的身体往下滑,被子盖了半张脸,回答,不饿,不冷,不疼。
“难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