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难受，”路浔说，“很开心。”
李冽外表酷酷冷冷的，内里却是个很温柔的人，不管什么时候、在做什么，对待路浔总是格外小心珍重。李冽抬了抬路浔的膝盖，将药膏揉热后抹匀抹在他的腿根，问他，“给你吹吹？”
“……不。”
“那亲一个。”
路浔仰起头。□□的时候他们也接吻，次数很多很多，路浔不喜欢面前空落落的，稍稍分开一会儿就不乐意。要拥抱要亲吻，要手指抵着对方的颈动脉摸心跳。
李冽醒得早，捯饬捯饬自己、收拾完一地狼藉后，还煮了一锅银耳粥。路浔本来觉得不饿，过一会儿闻着味儿才发现是饿过头了。他抻开手臂，李冽一件一件给套衣服。路浔从没被人这么照顾过，半晌回不过神，别过脸轻声说，“你真的很好。”
路浔的头发这会儿乱糟糟的，李冽将他鬓边的碎发挂到耳后，屈起手指抬抬他的下巴，仔细检查他嘴角的伤口，轻声说，“这就发好人牌啊。”
“嗯，你特别好。”
李冽笑了笑，没说话。寒风咋咋呼呼撞上玻璃，嗷呜嗷呜叫唤两声。李冽在路浔的记忆是一直是动态的，很少有定格的一瞬。三个月前惊天动地的一眼，像是巨石掷进湖海，李冽的轮廓、动作，当下的风向、光线，此刻尽数褪去模糊的晕影，连着眼前这一幕，往后六百个日夜路浔都记得住他哪簇头发翘起。
李冽看路浔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手指漫不经心拨弄他软软的头发，三两下扎出一个辫子。路浔吃东西的时候不讲话，偏甜的粥很对他胃口，外头冷，屋里热乎乎的，捂得骨头酥软酥软，路浔慢慢悠悠又晃到床上睡觉。李冽靠着墙看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随后转手将维生素的空瓶抛进垃圾桶，连着昨晚的垃圾一同扔进楼下的垃圾箱。
到医院是下午四点，幺幺刚量过体温。
李冽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才进去，和以往一样，先用湿棉签润润幺幺的嘴巴，然后小心托起她的手腕，仔细修剪指甲。幺幺一睁眼就喊哥哥，看见哥哥后又嘀嘀咕咕，说你不要总是在这儿守着，也要好好睡觉。
李冽笑了笑，“我成天偷闲，是姑姑一直在这儿照顾你，记得跟她说谢谢。”
幺幺点点头，她张了张嘴巴，有很多话想跟哥哥说，比如什么时候才能吃糖葫芦、头发现在是不是狗啃式的、最好的朋友花花有没有想她。幺幺是个话痨，在李冽身边总是絮絮叨叨叽叽喳喳像只小鸟。她现在张张嘴，费好大力也念不出半句话。
李冽顿了顿，对她说，外面在下雪，从昨天下到现在，铺在地上的雪能堆雪人。李冽不知道幺幺到底要说什么，只好讲医院外的很多很多的事情，希望里面能有一两件是她想知道的。
幺幺眨眨眼睛，眼圈湿湿红红。李冽在一边足足说了一个小时，甚至还提到了路浔，只说那是哥哥喜欢的人。药劲儿上来，幺幺没一会儿就又睡过去。李冽额头抵着手背在床沿发了会儿呆。
赵琴连着几天都在医院，见着李冽就苦口婆心催他去学校念书，“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以后都会越来越顺的。”
李冽一一应下，说我心里有数。
市一中抓得紧，高三开学快一个月，李冽还没踏进校门过。班主任以及年级主任都对他很上心，前些时候还挨个打来电话，一会儿要他来学校跟上二轮复习、一会儿又要来家里和他单独聊聊，聊什么，能聊什么，李冽一口否绝，只说没有必要。
班主任和年级主任在电话里唱双簧似的接连叹气。
李冽在病房待到第二天傍晚，穿过医院那条乳白色长廊，他抽了根烟放嘴里咬着，耳朵里像是悬停了一百架摇着桨的直升飞机，片刻轰鸣里失手将打火机摔到地上，弯下腰去捡，捡起来后怎么点都点都不着火。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黄灯红灯，红灯绿灯，河源村到医院其实并不远，公交车要坐三站，李冽不坐公交、不打车、也不扫共享，一会儿的功夫，头发和衣服全叫雨雪沾湿了。
太空了，前面，后面，左边，右边，他突然想抓住点什么，想往后靠的时候有一堵墙撑着。想着想着，于是伸出手，朝前抓了抓，又抓了抓，抓住了路浔握着伞的手。
卧室方方正正的窗户可以看尽整条街，熙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店铺、挂了满身雪的枯树和野草，常奶奶带着豆豆在楼下玩雪，红帽子绿围巾，小朋友打扮成圣诞树。路浔将药片干嚼了吃，味道难以言述，舌根苦得发麻。
他看见李冽在雪地里慢慢悠悠地走，不假思索地拿了挂在墙上的伞下楼。长街尽头张灯结彩，长街道上只有两条觅食的流浪猫。路浔步子迈得比平时大，数了一个电线杆和六个路灯后猛地跳了一大步在他面前站定，伸直胳膊把伞高高举着。李冽像是被他吓一跳，直愣愣看过来，一副懵了又懵的模样。
路浔不问他为什么不打车、不问他为什么不撑伞，只是飞快地凑过去在他脸上结结实实地亲一口，然后问，冷不冷。
“不冷，”李冽笑了笑，手指卡着路浔的下巴，凑过去碰碰他的嘴巴，“下次亲对位置。”
路浔也朝他笑。
早上的时候抽了血验血常规，谢主任看着他的化验单点点头，近两次的检查病情都很稳定，他难得说了句漂亮话，“好好治，以后会越来越好。”
路浔难得没有为这又大又空的话难过。心里横着的天平一会儿斜到右边，一会儿又斜到左边，此刻临时决定不再纠结究竟还剩多少个明天，就当现在是天长地久。
李冽往后退，路浔顶着他的脚尖，雪地上留下一个圈的脚印。李冽攥着路浔的手放到口袋里，笑着看他。他的睫毛上挂了雪花，路浔凑过去，从眼睛滑到鼻子，再滑到嘴巴。
不会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