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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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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冽直起身,摁了两下打火机,手捂着橙蓝色的火苗凑近烛芯,焰尖轻触的一瞬间昏黄的光向四周晕开,他很少这样近距离认真观察火焰跳动的样子,只是在很小的时候偶然见过唐棠和齐迹凑在一块儿小心翼翼地点蜡烛,他不懂只是将半截儿蜡烛点燃为什么值得两个人一起看。

唐棠脸颊上是被烛火烤出来的红晕,她双手虚虚捂住跳动的火苗,很认真地反过来问他,你不觉得很漂亮吗,李冽计算着一根蜡烛能用多长时间,听她这样问很诚实地回答不觉得。他在此后很多次都肯定唐棠一定见过比那簇半死不活的火苗更好看的画面,但当他偶然问起那些后来的花花草草山山水水,唐棠却仍旧坚持在津义用劣质打火机意外点燃的火苗是最漂亮的。

路浔的手在李冽手背上用力搓了搓,肯定他没有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甚至连呼吸都是错乱的。李冽将路浔扫在脸颊一侧的头发向后捋捋,如果唐棠现在再将那个问题问一遍,他想说在黑暗中点燃蜡烛的确是很美好的画面,尤其是另一个人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里颤动的一点光亮。

路浔捏了捏李冽的指尖,轻轻把烛火吹灭了。

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至少轮廓是看得见的,路浔手指在李冽眉毛上轻轻按了按,“总不会一晚上都断电。”

路浔并不觉得今年冬天和去年冬天有什么太大的不一样,但常奶奶说今年是最冷的一年,是因为低温导致频繁断电,路浔想起她去年也这样说,去年是最冷的一年,是因为低温导致频繁断水。但常奶奶坚信今年一定是最特别的一年,这个特别不是指好的方面,她神神秘秘地告诉路浔这是请大师算过的,让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出门在外多小心一些。

手电筒的光很刺眼,李冽看着烧了不到半分钟的蜡烛,又看了看路浔,这个角度并不温馨,甚至有一些恐怖效应,光打在瘦得凹下去的脸侧,不友好地强调了李冽刻意回避的那些,他再次低头看稍稍沁出烛泪的蜡烛,心想哪怕这只是一盆其貌不扬的泥土,能和路浔这样待在一块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考虑地看着也很不错。

越往后走天气越冷得不正常,路浔不愿意出门晃悠,今天难得不是雾蒙蒙的天,太阳晒久了还能感受到一丝暖意,李冽问路浔要不要出去走走,卖红豆饼的爷爷今年可能要提前回老家过年,这家红豆饼其实没有多好吃,只是上一次买来的一大袋路浔只吃了一小口,还没尝出味儿就让横冲直撞的豆豆撞散了一地,蓄势待发的流浪猫一哄而上。

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李冽按了按眉心,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相信命运这个词,只是将那些避不开的祸事划到意外和偶然里,不愿意承认一些看得出端倪的有迹可循,但是他生命中的一切好像都跟命运两个字牵扯不清,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走的每一步都错了又错,最后连成一条红线,特别特别的可悲可叹可怜。

路浔也这么想。

他从不要谁和谁感同身受,也觉得没有人能懂得自己,更不想刻意去对比谁比谁更痛更难受,麻绳专挑细处断,穷人的身边还是穷人,可怜人的身边也是可怜人,有些事情有些人不必去了解前前后后就已经感受到窒息的绝望。

是的,绝望,那种闷着喘不过来气想发火却不知道冲着谁、想哭却不知道为着谁、想鸣不公却不知道向着谁的那种,发不出一点点声音。

隔壁那条街死了很多天才被发现的独居老爷爷,重症监护室外一遍一遍捋着皱巴巴的钱的老妇人,双腿残疾倒在雪地里的聋哑人,路浔从前不知道原来活这个字有这么多写法,原来一个人的生活能过得这么惨痛凄苦,铺天盖地的悲恸压下后,还要去释然去接受去淡淡地说一句没办法。

然后再一朝一夕地活着。

“豆豆——!!!”

“啊——!!!”

“啊啊啊——!!啊啊啊——!!”

刹车声是爆破声,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尖刀捅入喉咙,嘶哑扭曲的喊叫声把裹在心头那层吊着呼吸的膜挑开了。

这一瞬间路浔脑袋是空白的。

小孩的脖颈脆弱极了,一只手都能罩起来,他的脖子上总挂一个小包,里面有他的铁皮铅笔盒,铅笔盒里装着写有家里电话的纸条,和奶奶削好的两根铅笔,一块小恐龙橡皮,小物件零星散落在地的声音掩在凄厉的嘶吼下,听不见,也不再有人能听见。

小孩的身体太瘦小了,面包车像是大山一样,车轮将他的胳膊摁在地上,身体却被惯力擦出去好远。

躯壳碎了,连带着胸腔里的零件都掉了出来。

扑通——

扑通——

心脏好像骤然停跳,李冽的手是抖的,刀光剑影间他遮住路浔的一只眼睛,路浔的右眼看见摔碎的身体,看见血沿着砖缝张开凶恶的爪子。

混乱像是隔在屏障外,路浔失神的转过身,李冽的手摸上他的脸。

死神的镰刀迎面砍下,他们都只剩一具千疮百孔的骨架,睁着眼,闭着眼,互相说着别怕,别怕。

“李冽……!李冽……!”

李冽的手指用力捏着路浔的下巴,他眼前是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好像看得见那狰狞的红色和白色。

所有的声音都压在心跳之下。

路浔的声音又急又喘,他说,你看着我,看着我。

李冽想说,在看着,但是看不见。

像是雨天闷在湖里的鱼又像是冲不破泥土的草,李冽皱着眉,手顺着路浔的脸滑到脖子,又从脖子滑下到手腕处虚虚一抓。

砰。

头骨硬生磕在水泥地原来不痛。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停滞了,这条十字路口从没有这么多人,数不清的陌生人捂着眼睛尖叫、哭泣,路浔好像是清醒的,又好像是混沌的。

……

星期三,下午四点半,常奶奶应该去特殊学校接豆豆回家,然后再绕去另一个村子送捆扎好的皮筋,但是今天她想先送了皮筋再去接豆豆,她先前总和人说,豆豆越长越大,疯跑起来她是拉不住的,她怕手里攥着尼龙袋,腾不出手牵住孩子。

等她送完皮筋折回,到达十字路口时刚好五点整,十字路口这儿有红绿灯,绿灯亮的时间很长,但是这条路上跑的车从没开这么快过,太快了,司机也说他从没开过这么快,他老婆大着肚子在家摔了,他从工位上往家赶,只想比救护车快一点。

“我……我……没拉住,”常奶奶的眼睛蒙上一层灰色,干裂的手来回搓着,“豆豆过马路的时候一直很小心啊,一直很小心的,每天都送他去上课的,老师也教了的……”

“我……我……”

常奶奶张了张嘴,忽然捂着脸开始哭,那声音慢腾腾的,一声一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得痛。

李冽脑袋上缠了一圈纱布,他磕得那下不算轻,轻微脑震荡,路浔的眼泪悬在眼眶里,等着李冽睁眼看他的一瞬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天睡得晚,路浔枕着李冽的肩膀,枕的李冽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但他紧紧拽着不想路浔离开,李冽好久都不说话,路浔也不说话,屋里没开灯,他们都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声。

哀乐源源不断从门缝挤进来,像是一辈子也唱不完,唱啊唱,唱所有的悲伤和无奈。

路浔没来由的产生惧意,睁着眼再也睡不着了,他揉了揉手肘,轻轻说,“怎么活着这么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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