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冽的烟瘾之前没这么大,只是近两年抽得多,他靠着墙,从兜里摸出烟,手有些抖,打火机打了三四下才打着。屋里太闷了,闷得他有点儿难受,不过屋外的空气也不见得有多清爽,夏秋衔接的黄昏依旧热得人流汗。
他开始想,想这个病有多痛,路浔有多痛,想自己还有多少钱,治病够不够。他一根烟接着一根烟抽,不知道过去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半小时,直到肺部连着胃一起痛,他猛地扶着墙忍干呕,太乱了,乱到分不清是生理的还是情绪的眼泪。
说到眼泪,李冽很少见到路浔哭,他的情绪一直很内敛,开心的,生气的,难过的,都敛在一副淡淡的、不在意的、游刃有余的皮囊下,没有太大的声音,不汹涌,不起伏,像一条河流。他从来没有这样,让崩溃的情绪排山倒海铺天盖地压过来,让李冽知道。
整整一个小时,路浔什么也没说,但那双流泪的眼睛和抓得紧紧的手又替他把什么都说了。李冽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拍他的背,慢慢地说,“我一直都在,这里,一直在这里,没走,就是想抽根烟,就在门口,没有走。”
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路浔,他抱紧路浔。
流泪就像下雨。
啪嗒啪嗒。
路浔眼睛疼,太阳穴也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想哭,心脏鼓鼓胀胀的,眼泪把李冽的肩膀和脖子都沾湿,他仰着一张湿漉漉的脸,被李冽摁着下巴往脸上贴了张纸巾。
李冽想跟他说,再哭嗓子就要坏了。但是他张了张口,莫名说不出话来,室内的空气更稀薄了,太闷太紧,缠得他有点儿喘不上气,一直到凌晨,他都没有从这颤栗的状态中回神。
路浔到最后身体已经绷到了极限,却还是睁着眼睛,在黑漆漆的环境里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什么也不想,想什么都觉得又痛又累。他只想和李冽说说话,说什么好,其实最应该先说的还是对不起,但是路浔摸了摸李冽的脸,小声说,我害怕。
李冽,我害怕。
李冽慢慢拍拍他的背,搂着人又搓了搓胳膊,小声说,我一直陪着你。
他对路浔过去的了解是一片空白,仅仅从两三句梦话和崩溃下呼救仍旧是什么也看不透看不懂看不出,他要等路浔愿意去说,无论过去还是下一步的打算,李冽都不想问。
都说剖开过去会让人疼痛,那听故事的人也会跟着痛吗,痛就会记得更久吗。路浔不觉得过去有多难诉说,他所有的恐惧和痛感全都来源于畸形的成长环境,从前他不说,是觉得即便说出来也不能改变什么,把自己摊开给别人看生活就会好吗,讨来的怜悯和温情能长久吗,他一面悲观地封闭一面又希冀能抓到些什么,角落里的、缝隙里的、沾了灰的,他渴望又抗拒,自救又自毁,用溺水的姿态在浅浅的泥潭里挣扎、下沉。
“我,这里,”路浔抬了抬手指,不知道该去指脑袋还是心脏,只好慢慢收回手,然后又慢慢说,“......也许也在生病。”
“我不想骗你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路浔看着李冽,“我......我怕你会走,我害怕。”
李冽看着他,忽然低下头按了按眼睛,然后用咸湿的手指勾了勾他的手指,“我不走,对不起。”
李冽将近二十年的人生,后悔的事情多到怎么数都数不过来,就在刚刚又添上了一条,他不该在那时候走出那扇门,不该留给路浔一个没有道理的背影。他又说,“对不起。”
“对不起。”
路浔看着李冽,攥紧他的手,和他肩膀碰着肩膀。
几年前路浔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一刻,想毫无保留地向另一个人倾诉自己所有的苦楚和挣扎,他不想去纠结李冽这份喜欢的保质期有多长,自己的生命长短也是摸不透的,明天、后天和大后天,他可能就会死,但是至少刚才、现在和下一刻,李冽下意识的眼泪是真实的,是真真切切的心疼他,是真真切切地说自己不走。
路浔想听他亲口否定掉自己脑海里陈愿纠缠不去的声音,想听他说我爱你。健康的路浔能得到李冽毫无保留的爱,生病的路浔能得到除了怜悯外剩一半的爱。
没有人会爱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
这句话不对。
是错的。
路浔觉得自己讲起陈愿时一定是带着恨的,恨她的疏远和谬论,恨她的离开和责怪,但真当把过去一点点掰开来讲,他却像释然了是平静的。
李冽从前不会刻意去猜想路浔的过去,只知道他家庭条件一定很好,家庭关系可能不好,听着路浔慢慢说,爸爸是生病走的,妈妈是自杀走的,他下意识攥紧路浔的胳膊,刹那间心跳乱了拍子。
“我没见过……他,我爸爸,”路浔把手搭在李冽的手上,“他从发病到死亡,可能只有……两个月或是三个月,我妈妈和他感情很好,但就是因为太好,所以走不出来,接受不了。”
“她生我之后,产后抑郁,听外婆讲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药,睡不着吃不下,还会自残,这个病很痛苦很难受……她这样一直到我快两岁才稳定下来,”路浔顿了顿,“那时候我还不记事,我是在录像带里看到的,她给我拍照,过生日,扎头发……对,我小时候就留长头发,他们把我当女孩养。”
“那会儿挺好的,什么都挺好的……一直到我六岁,我忘了是为什么,她突然发现我和我爸有一样的病,说不定哪天就会死,她就崩溃了,砸了很多东西……掐着我,问我为什么要生病,为什么要去死。”
“我不知道,很害怕,她疯了,之后她的状态就开始不稳定……不好的时候会哭会骂人,还会砸东西,我只能跟着外婆住,她不见我,谁也不见,直到十二岁的时候,外婆年纪大了走了,家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路浔喝了口水,“过了一阵后,我的情况就不好了,要住院治疗,但那段时间她突然变得和小时候一样好,照顾我陪着我,和我聊聊天吃饭,她还教我弹琴,我以为……以为以后都会这么好了,但是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