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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义的初秋依旧热得能把人烤化,杨树的叶子被太阳晒透,慢慢染上枯黄色。路浔在立秋后的第二个周六发起了高烧,胳膊软塌塌圈住李冽的脖子,像根烙红的铁。
冷毛巾五分钟换一次,吃下去的布洛芬不见药效,李冽看了眼温度计,指腹刮了刮路浔的后颈,皱着眉说,“去医院。”
医院。
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地在心口敲了敲,路浔迷瞪的意识霎时清醒,他费力睁了睁眼,摇摇头闷声拒绝。因着极度不安,后颈连着肩膀绷成一条线,谎话将被戳破时如在悬崖边上踩空了脚,呼吸不可控地乱了起来。
李冽拨开他额前的头发,问,“怎么了?反应这么大。”
药片在舌尖残存的苦涩蔓延到胃部,才压下的干呕劲儿又卷上来,路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像是灵魂游走刚刚回到这副身体般,只是愣愣地看着手心。
李冽凑近,“嗯?”
路浔向后避开。突然的高烧像是警醒,朝夕相伴日夜相依的夏天太美好,好到他在五十八天交颈缠绵的意乱情迷中泡软了骨头,竟然忘记了血液中不断疯长病变的癌细胞。
李冽见他不说话,晃了晃他的手臂。
路浔顿了顿,慢慢把手臂抽出来环在胸腔前。
风将棉质的窗帘吹开,秋天的太阳是晕黄色的,灿烂得像个黄柿子。
他们偶尔会有几次不尴不尬的时候,一个人接不住另一个人的话,倒不是存心让对方难堪,是真的耳朵听不见嘴巴说不出,手指搅烂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
路浔不说话,李冽也就没再吭声。
沉默凝重的气氛堵得路浔喘不过气,他强撑着眼皮去看李冽,看他漆黑的猜不透的眼睛,看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看着看着,心脏突然狠狠抽痛一下,他下意识将现在与过去对比,揣测李冽的沉默是不是也和陈愿一样掺了疲惫和无奈。
良久,路浔掐了掐手指,重复说,我不去医院。我不想去。
多说这一句没有任何意义,这太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路浔没办法,又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揪人的沉默,话落他把脸重重埋进李冽的颈窝,又在心里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对不起我在骗你。
李冽顿了顿,伸出手摸摸他汗湿的额头,轻声说,“不去就不去吧。”
李冽对于这段恋爱关系里自己所处位置的定义并非训诫和管教,尊重和默许才是他的准则。允许有过去,允许有秘密,也允许没有道理。
幼稚,不健康,不听劝,不计后果,想今天没明天,路浔身上有很重的颓靡感,这和他总是给人轻飘飘的握不住的感觉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偶尔的不知所踪、突然的敏感沉默、总是湿漉漉的浅色眼睛,以及现在的不去医院。
李冽揉揉他的耳朵,叹气说,“不勉强。成年人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李冽想,如果吉尼斯世界纪录有最快打脸比赛,那他或许能一骑绝尘。前一秒才说服自己要尊重要理解要松劲儿,后一秒看到路浔下巴嘴巴的血时这些都不做数。
路浔没反应过来,先是感觉到唇边有湿热的液体慢慢流过,他下意识抬起手去擦,没想到越擦越湿越擦越乱,阳光从指缝漏出来洒到脸上,紧接着他也看见自己手指和手背沾满刺红的血。
怎么会这样。
路浔瞪大眼,不知所措地望着李冽,浑身一颤,突然觉得害怕。李冽脸色沉得吓人,突然决绝地要带路浔去医院,手指箍得路浔手腕疼痛难耐,他几乎是一下子落泪,眼睛眨了又眨,啪嗒啪嗒像下起了一场大雨。
怎么会这样。路浔胡乱地抹着脸,眼泪和血迹在脸上晕开。怎么会这样。李冽不由分说托住路浔的后颈往下按了按,攥着路浔的手指让他自己按着鼻翼两侧,“低头,别咽血。”
李冽腾出手,将冷毛巾展开一半,敷在他的鼻梁和额头上。路浔的左手紧紧抓着他的右手腕,他的眼泪挂在下巴上,晃了晃,又滴到李冽的手背上。
李冽叹气,伸出手揉了揉路浔凉津津的手腕,“看起来很严重,去医院检查一下,我陪着你去行吗。”
路浔拼命摇头,挣开盖了大半张脸的湿毛巾,李冽同路浔对视,他那时就像一个摇摆不定的不倒翁,路浔的眼泪把他浇透,半晌就败下阵来,轻声说,“路浔,没有这样的道理,像是我在欺负你。”
他心知肚明关于路浔的没有道理的事情太多,如果一件一件去深究,会显得咄咄逼人蛮不讲理。
高烧和出血毫无征兆,眼泪也猝不及防。路浔满脑子都是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办,他看着李冽,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浔此刻对于谎言露馅的恐惧已经远远大于对死亡的恐惧,李冽哄他照顾他担心他,他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情绪被安抚,但就像一个冻僵的人被陡然被泼了一身热水,暖意过后痛得他直不起腰来。过去二十多年路浔极少在疼痛时得到过拥抱和安慰,他摁着鼻子,手指被眼泪黏得湿漉漉,李冽拍拍他的背,跟哄小孩一样哄他,路浔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平静后他又担心自己会醒,甚至觉得这个美好到不可思议的梦是偷来的。
惴惴不安慌慌张张一直到晚上,路浔怕血止不住,怕高烧退不下,怕李冽同他较劲,但那一次自己一遍一遍的祈求都奏了效,上天像是也怜悯他,毫不吝啬给了他两天逃避和喘气的时间,出血很快停止,凌晨的时候退至正常体温,李冽什么都没有问,一切都是平静的正常的,只剩脊骨还隐隐痛着。
前半夜睡不着,后半夜也睡不着,哭过的眼皮又肿又沉,路浔捏着李冽的手指,突然说对不起。这个对不起包含太多,有摆在明面上的,对不起添麻烦,对不起让你不知所措,也有暗戳戳的,对不起我在生病,对不起我在骗你。
李冽陪着他不睡觉,笑说,“别说对不起,把每一句对不起都换成我爱你。”
路浔翻过身抱紧他。
对不起。
我爱你。
“我爱你。”
最开始的时候路浔想着不管以后,只要一时的陪伴和照顾,朝夕相处逐渐深陷,他又开始舍不得,特别舍不得。等到那个所谓的以后真的来了,他又开始抱怨,怪上天怪命运,很想问一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这么痛。
日子一晃又一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路浔每晚睡前总要在脑袋里一遍又一遍预想,预想窗户纸是怎样破的,可能是因为他后面不得不住在医院,那时候李冽想不发现也难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像之前那样再一次发烧,流血,掉眼泪,甚至是晕倒,等到李冽把他送到医院,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到时候怎么办,该说什么。对不起。然后呢,说什么。路浔想不到除了对不起还能说的话。李冽会怎么做,他会怎么样。讨厌他,恨他。路浔想象不出来李冽说重话的样子。
事实上这些都没有,那天甚至没有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天气好得甚至有些反常。
他早上才去过医院,回去的时候还买了一些柑橘和猕猴桃,路过便利店顺便拿了几包牛奶糖,楼下碰到豆豆分出去两包。
中午的时候唐棠发来短信说找到合适的能演杨满的人了,才十六岁,正在念书,照片上的人留着妹妹头,和路浔一样是大双眼皮,白皙清透的脸颊上有一颗小痣。
李冽还笑了,“那你呢,你的十六岁是什么样子?”
“就那样,”路浔想了想,笑着说,“头发比你现在还短。”
“照片上不是长头发吗?”李冽顿了顿,忽然抬手在他脑袋后面摸了一把,“长头发好看。”
“那是假发。”
路浔提起过去总是觉得害怕,化疗掉发太正常了,脑袋就像蒲公英一样,稍微摇一摇吹一吹,随便扒拉两下离根的头发就哗啦啦地往下掉,他往脑袋上戴各式各样的帽子、假发,装作稀松平常的模样混进人群里,让自己不要显得太不一样。
这时候路浔还在想,他大概不会有机会向别人吐露他那痛苦狼狈的五年。
吃过午饭,路浔趴在床上睡了会儿,可能是预兆吧,他又做梦了。
路浔有时候挺烦的,越是想忘记,就是越会想起,更是会不打招呼地在他梦里一遍又一遍地演,让他身临其境体验千千万万次。
他梦见自己只有六岁,捧着一篮新采的小番茄站在客厅的楼梯口,踮着脚仰着头往楼上看,看够了就手脚并用爬楼梯,走到那扇门面前敲了敲,又敲了敲。
第一天陈愿不理他。
第二天陈愿不理他。
第三天陈愿不理他。
第四天陈愿把花瓶砸碎。
她问,为什么生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六岁的路浔不明白母亲的眼泪,不懂她的歇斯底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想抱抱她,但是他太矮了,只能愣愣地看着漂亮的花瓶被摔成粉碎,把两个眼睛哭成桃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