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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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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像是塞进一大团湿棉花,酸涩鼓胀的难受劲儿从梦里渗出来,路浔睁开眼睛,慢慢用手背蹭着脸,心里想,还好只是个梦。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路浔睡得很沉,这会儿有点头疼,房间只有他一个,四周都静悄悄的,喝了两口水后他慢慢走出去,边走边喊了一声李冽的名字。

客厅有点暗,侧边桌子上的台灯亮着,李冽一般会在这儿看本书刷个题什么的,现在路浔站在卧室门口,这个角度李冽是完全背对着他,他手肘撑着桌子,不知道在干什么。

看书吗。

路浔问他,“在干什么?”

“……”

离得近了,路浔看见桌上摊开的。

是他的病例单。

半年前放在茶几下的,被他忘记的病例单。

急性髓系白血病。

不用李冽去猜,不用路浔解释,一张病例单就足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很难说路浔当时的感受,感觉心里一根弦啪嗒一声断掉了,梦里那股酸胀劲儿排山倒海似的袭来,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李冽的手看很久,然后再用力去眨干涩的眼睛。

李冽的手机放在手边,大概是查过了。

查过了吗。

“你……”

李冽转过身,路浔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顿住。

李冽不说话了,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路浔。

路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觉着四周都成了白色调,空荡荡的,觉着自己突然被抽离出这个空间,只剩下一缕魂魄飘着,连手指也动不了了。

李冽还是没说话。

他们之间总是有太多太多的沉默,彼此想些什么从来都不说,好的坏的,酸的苦的,要靠对方去猜,去想。路浔从前不觉得累,现在却有一种累到想吐的感觉。

他想起后来的陈愿也是这般对他的病回以沉默,从歇斯底里到缄口不言,她恨丈夫早逝恨病痛磨人的同时也恨上了自己的孩子,路浔哭声和眼泪都沉入看不见的洞,二十一年里没有人的回音也没有任何人回应。

但这时候路浔又不明白开口和沉默哪个更令人崩溃。

李冽抽出一根烟咬着,只是咬着,把烟头咬得稀巴烂,他手指摁着桌沿,那盏台灯把他脸上的轮廓扫得更深。

李冽张了张嘴,路浔猜到他是想问他些什么,比如为什么生病了不说,或者得了这个病是不是就一定会死,再或者,为什么会生病。

别问我。

路浔觉着自己的心脏被揪住,他瞪大眼,心底有一万个声音在说,别问我。

路浔之前想这样跟陈愿说,不要问我,不要怪我,可是陈愿依旧问他,怪他,把自身莫大的痛苦系在他身上。但其实路浔从没这样同陈愿说过,他面对陈愿总是开不了口,陈愿问他,他也只会问自己,陈愿怪他,他也只会怪自己。

路浔现在想这样跟李冽说,不要问我,不要怪我,可是李冽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更是要用复杂的神情看他。但其实路浔也没有这样和李冽说,他面对着李冽向后退,直到小腿磕到沙发,李冽如果问他,他只能回答,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生病,为什么治不好,为什么会死啊。

李冽如果怪他,那他怎么办,那怎么办。

怎么办。

李冽忽然站起来,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拧开门把手,然后关门。

目光里,陈愿也站起来,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拧开门把手,然后关门。

路浔偏过头。

悬而未落的眼泪淋到手背上。

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他怎么走了。

他为什么走了。

路浔浑身骨头都开始痛,他猛地抬手摁着胃部,突然开始干呕。

记忆里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这样,露出一些怜悯的神色,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然后走的远远的。外婆是这样,陈愿是这样,李冽是这样,他最爱的人,都是这样。

路浔不明白,最后甚至强迫自己接受奇怪的生病有罪论。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发病,陈愿和他短暂度过了三个月的美好时光,然后他盼着有一个不错的生日礼物,或是一首钢琴曲、一个拥抱或一块蛋糕,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一具尸体。他想起十岁那年站在外婆的床头,听外婆一遍又一遍重复,小浔小浔,你妈妈是爱你的,不要恨她,她只是生病了。他想起九岁那年陈愿把花瓶砸碎,一边哭一边骂,然后又抱着他说对不起,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办,该怎么办。

对不起。没有人会爱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他说一千遍一万遍我也不想的,找各种各样的证据证明不是自己的错,但是再来一次再来百次、千次,面对外婆,面对陈愿,面对李冽,他还是只能说对不起。

那我呢。你们要我怎么办。

路浔这会儿已经听不见任何了,他下意识只听自己认为的,只看自己以为的,实际上那些沉默不是沉默,离开也不是离开。李冽站起来的时候跟他说,我去门口抽根烟。只是这句话音量太低,李冽自己也没有听清。

路浔被陷在那段残酷的回忆里,他挣扎,反抗,想逃跑,那些记忆却像固定在骨头上的钩子一样锁住他,拉着他。

路浔跌跌撞撞在这些空白的线条里跑,跑啊,跑啊,他跑了好久,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下去。

栽下去。

他栽进李冽怀里。

头磕着头,李冽把路浔抱得严实,给他擦眼泪,吻他的嘴角。

烟草味太苦,路浔把脸埋进李冽肩头,同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路浔重复说着,李冽摇摇头,哄小孩一样拍他的背,“这又不怪你。”

路浔觉着身体整个塌进去一块,他猛然将重量全都压下去,揽着李冽的腰放肆大哭。

一时间二十年的光陆流离全都化成齑粉。他多想有人能和他说,这不怪你。

生病不怪你。

治不好不怪你。

添麻烦、会离开,都不怪你。

李冽说,“很疼吧,这很疼,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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