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的弓,没有办法回头的箭,谎言兜住一个又一个,在短暂的两个月里意乱情迷,偷尝天长地久。
路浔也曾幻想过,如果要既定的结局不那么惨烈,如果要把一切拨回正轨,后面的太晚,前面的他不舍得,那就应该在这里,在这个时间节点将一切全盘托出。他该告诉李冽,我是没有以后的,急性髓系白血病是治不好的,背包底层的瓶瓶罐罐里装的是靶向药,可能明天后天说不准哪一天我就会死。
但路浔偶尔也想做鸵鸟,把头蒙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把那些痛苦和挣扎都推开,推得远远的,再远一些。李冽的眼睛在背光处显得更黑,浓得像滩墨水,那样的情况下,呼吸相叠心跳澎湃,路浔看着李冽的眼睛,只能说答应的话。
答应答应。
天长地久天长地久。
他被李冽用力抱着,听他说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谁的一辈子有多长,李冽的一辈子有多长。路浔不想像父亲一样酿就惨祸,成就一个家庭的悲剧,他挣扎,痛苦,后退,分分秒秒,日复一日,堵在喉口的难以言喻的喜欢不可控地疯长,越酿越浓越熬越痛,滚烫,汹涌,势不可挡,像滩煮沸的烧开的水在心里止不住地翻腾冒泡。
路浔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爱你。”
夜晚的月亮悬得那么高,透过窗帘子照得屋里晕了一层湛蓝的影,李冽给路浔擦汗湿的脸,伏在他耳边说,爱你爱你,路浔路浔,我爱你啊。
路浔从记事起身边就总有人反反复复提醒他活不过二十二岁,这个病不会有例外,不会有奇迹,只能被命运裹挟着向既定的结局走,他该释然,该接受,只是每每午夜梦回盯着空荡荡的病房时会流泪,他只是怕囫囵浑噩地活过二十年,想要的奢望的,从始至终不过只是一点在意一点爱。
路浔年幼时一面惧怕陈愿的眼泪和哭吼一面又期待陈愿能爱他,但是除了歇斯底里的胡言乱语外什么都没讨到。陈愿控诉丈夫的抛弃,发泄积攒的痛苦和愤懑,她告诉路浔,没有人会爱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路浔不明白,不理解,不懂,只是呆呆愣愣地望着漫天大雪将世界寸寸染白,那一刻才知道生病是错的,他应该说对不起。
那场雪下了整整十年,直到李冽点燃了蜡烛,问他想许什么愿望。
“我爱你啊。”
被情欲吞噬前的一时一刻,一字一句都是真心话。
九岁之前,路浔有外婆爱他,但是外婆死了,十二岁之前,路浔想陈愿爱他,但是陈愿死了,没有人会爱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这句话像是个诅咒,让他患得患失百般煎熬,二十一岁,在津义,在南巷3002,和李冽牵手拥抱接吻,路浔又觉得李冽爱他。
是爱的。
李冽说,“路浔,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一个月前,李冽带着幺幺回辛镇,远房亲戚乌泱泱占了一片地,把他们圈起来,围起来,叫不出称呼的女人眼眶红着,拍拍他,抱抱他,叫了声好孩子。他们说有个富贵人家的儿子十年前死了,死的时候才十五,家里想给娃寻个冥婚,出二十万,幺幺的生辰八字都合适。
话到这就收住了,一张狰狞的面孔叠着另一张狰狞的面孔,李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了什么,直到有人大着嗓门说话,他才开始发抖,发晕,他张了张嘴,全身的血挤着大脑。
从屋内吵到屋外,从瓷砖地吵到沙地,赵琴赶过来,把他护在身后,撕心裂肺让他们都滚。李冽把头低着,把腰弯下,他看着被揉皱的黄土地,喉咙被言语的刀抵着,连风都成了扇在脸上的耳光。
如果一望无际的麦田是骇浪翻滚的大海,李冽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赵琴月底要调职去国外,她塞给李冽一张银行卡,跟他说好好学,去外面上大学,读研读博,一定跑出去,跑得越远越好,她说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以后都会越来越好的。冷风把脸上潮气吹干,李冽看着灰白的天空,看着褪去枯黄生出嫩绿的杨柳,春天真的来了。
他漂泊在命运的海上筋疲力尽,咸苦的海水一下又一下泼在脸上,他想要一块浮木,想要氧气。他需要一堵墙撑着,需要手里抓住些什么,他就像一盆干涸的土,要一场大雨。
浑浑噩噩地回来,楼下的小猫仍是亲昵地蹭着裤腿,川流不息的街道和挤挤攘攘人群没把他从摇摇欲坠的状态里拉回来,直到站在家门口看着门把手上和路浔一起挂上的中国结,李冽才想起家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他。
六公里的距离,路浔在医院抱着膝盖数花瓣。
李冽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三天,吃不下,睡不着,看着天花板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七十二个小时漫长难耐,但他潜意识里觉得那只有一天、或是半天,他只是在一个轻松普通的日子等路浔回来,吃了药后躺在床上睡一觉,再睁眼就见到了路浔。
路浔的眼睛在下雨,他凑上来吻他,脸颊和嘴唇都是凉的。李冽的手心托着他的背,感受他的体温,听他的心跳,赵琴那句以后都会好的在心里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翻腾的酸涩和苦楚一点点降下来,他终于在玩笑一般的命运里尝到一丝甜味。李冽用力回吻他,心想,是啊,以后会好的,我还有路浔。
春天短暂,涧弯桥下的河水从西向东,阳光扑簌着落在发白的床单上,痛苦和眼泪被蒸透,一切都好像在有条不紊地迈向夏天。
李冽本就敏感心细,小学时给哭成猫脸的同桌递纸巾,初中时默默扶着残疾的齐迹下楼梯,许是孩提时的大雪一刻也不曾停下过,他在那一刻慌不择路,选择忽视路浔的憔悴和颓靡,看不见他泛青的手背和剪短的头发,甚至在他撒谎说想剪就剪了时还选择相信。
两个生病的人浇花剪枝,煮饭烧菜,躺在床上看电影,窝在沙发里拼拼图,夜深人静时牵着手散步,细水长流缓缓而过,都觉得这样缓慢的一朝一夕便是所求。
常奶奶仍是时不时把豆豆往这里塞,嘟嘟囔囔地说,你们怎么总是不在家。她没日没夜地系皮筋编篮子,久坐导致血液不循环双腿浮肿,最严重的那次只能扶着墙慢慢挪。日光最毒最烈的夏天,豆豆仍是每一天都要去康复中心跟老师一起搭积木,常奶奶始终一成不变地相信他会在明天后天或是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一个正常小孩,念书,工作,结婚,生子,平静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津义的春天和秋天都是一晃而过,夏天和冬天却是漫长又沉滞。
在路浔的记忆里,没有哪一个夏天会这样炎热,太阳像是会咬人似的,他的后颈晒脱一层薄皮,露出发红的嫩肉,洗澡时水流蹭到那处就忍不住皱眉。李冽捏着棉签小心翼翼地给他抹药膏,抹完再吹一吹,吹完再东一句西一句地嘱咐他不要傻乎乎地往太阳底下站。
“你也站了。”
“我没被晒伤,”李冽笑着抬了抬他的脚腕,“躺好,别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