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浔懒洋洋趴在沙发上,光裸着上半身,蝴蝶骨的轮廓明晃晃的,像两片收拢的翅膀。李冽问他,“这么瘦,饭都吃哪儿去了?”
路浔抻直手臂抱住他的腰,“不知道。”
李冽站起身,路浔就跟一枝花茎似的缠在他身上,这会儿也不觉得热了,客厅那么大却站不下两双脚,非要黏黏糊糊搂着抱着。
小区的电路本就老旧,锈迹斑斑的老式空调兢兢业业转了半个多月,在某个安静的午后突然啪嗒一下,像燃油耗尽的大坦克般咔咔咔合上了扇叶,路浔和李冽面面相觑。
修理师傅晚上才能过来,路浔静心打坐一个小时,脸颊都被蒸红了,手背往李冽脸上一抹,蹭的全是汗。
“汗津津的,”路浔随手拿了本书扇风,“比在床上流得多。”
“嗯,”李冽枕着胳膊笑,“我不得卖力啊。”
路浔也跟着笑。头一次时他还奇怪两个人的位置,想着下回要换换,如果李冽也不挑剔的话,再怎么样也要一人一次,可是他每回总是亲着亲着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总是做完后大汗淋漓累得不行,一次又一次下来也就坦然接受成为被动方,占有和被占有,那不都是李冽吗,是他就好。
冬天怕冷夏天怕热,路浔脑袋一歪栽倒在李冽身上,扑腾两下就不动了,李冽摇着小蒲扇给他扇风,俩人低头碰个嘴都是烫乎乎的。
傍晚的时候知了哇哇乱叫,埋在山间的太阳像颗胖滚滚的咸鸭蛋,风终于是流动的,李冽和路浔慢慢悠悠出门,在超市蹭了半个小时空调后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瓶冰镇的葡萄汽水,浸得嘴巴里全是甜腻腻的味道。
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三圈,李冽骑电瓶车载着路浔绕了大半个津义,在辛镇时能看到那边火力发电厂的大烟囱冒出来的滚滚白汽,路浔双手环着李冽的腰,下巴搁到他的肩上,天空的底色是淡淡的粉,挨着山线那块儿是软甜橙和苹果黄,国道上扬起厚重的沙尘,路浔眯着眼睛,嘴巴轻轻碰在李冽的肩上。
那片黄土坡翻出一片鲜绿色,他和李冽在荒无人烟的坡道上牵手,绿皮火车吐着气呼啸而过,铁轮擦过钢轨,震得心跳如鼓。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参天的树,疯长的草,李冽坐在石头堆上,冲路浔扬扬眉,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路浔快速摁下快门键,他站在两三步开外的硬土上,衬衫下摆随着抬手的动作卷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黄昏的暖色映在发梢,映在手臂,李冽的吻偏了偏,落在嘴角。
路浔的相机已经修好很长时间了,他不拍花不拍草,只拍李冽,笑着的,放松的,闭眼的,他不拍自己,李冽问为什么,路浔只说因为我没有你好看。
李冽说,“你假话说得好自然。”
他勾勾手,食指和拇指锢着路浔的脸抬了抬,说你很好看你最好看,指腹磨蹭嘴唇,路浔下意识去舔。拥有一副蛊惑人心的漂亮皮囊不是坏事,李冽不知是有意无意,过后总是反反复复强调路浔有一张很不错的脸,尤其是晚上指尖慢慢悠悠擦过路浔的眉毛和鼻子,捻碎他眼角的泪珠,笑着说宝贝你这样最最好看。
李冽的吻总是毫无征兆,穿衣时,刷牙时,吃饭时,以及现在只是普普通通搭个话聊天时。风灌进衣服,灌进耳朵,每一根头发都被卷涌得扎牙舞爪起来,路浔脸颊被李冽用手指掐住,他站的位置是斜下坡,不得已要抬起头,嘴巴被舔吮得像熟透的樱桃。
“路浔。”
“怎么?”
“没事,”李冽笑了笑,手臂勾住路浔的肩膀,又迅速在他脸上亲了亲,“走,回家。”
晚上温度比晌午低,空调风呼噜噜吹起来,肩背上流的汗却比下午时更多了。
路浔那段时间给李冽拍好多照片和视频,就差没录到床上去,他把各种各样的李冽收集起来,照片洗出来放到相册里。
这本相册的岁数和路浔一样大,边边角角坑坑洼洼,是路浔为数不多从小洋楼带出来的东西。小时候他和外婆一起翻相册,和陈愿一起翻相册,一个人离开后照片就清了空,另一个人离开后照片也清了空,来来回回,相册装满了又空,装满了又空,现在又填了大半。
路浔和李冽靠在一起翻看,盖子里突然掉出一张照片,路浔愣了愣,李冽下意识弯腰去捡,眼睛就这么随意一扫,认出照片上的人。
是路浔。
看样子只有十五六岁。
少年人身段高挑,穿着干净规矩的白衬衫和黑西裤,留着半长的金色头发,背着一把吉他站在喷泉边,阳光把泉水照得发亮,把他身上的每一寸也照得发亮。
“染发了,”李冽摸了摸相片,“很不一样。”
路浔对过去那段记忆有些闪躲,问他,“哪儿不一样?”
李冽捏他的无名指,“看起来捉不住。”
单薄得像一片纸,疏离的,冷淡的,轻飘飘的,像是会随时飞走。
路浔反手抓住李冽的手,“你现在捉住了。”
相册从床沿摔到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厚重的啪嗒声。
夏天太美好,路浔时隔很久再回忆起这一段,烫伤的皮肤浸了层蜜,他想不到热得抓狂的太阳,想不到时不时就罢工的破空调,想不到吵人的知了和难缠的小孩,闭上眼睁开眼,只有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李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