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再做被抛下的那一个,她还是怪我,怪我生病,但我不知道怎么做病才会好,我也不想生病,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该怎么做怎么办。”
路浔说到这儿有些语无伦次,他顿了顿,偏开头,“对不起,对不起。她说没有人会爱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这是没有结果没有以后的事,我太害怕了,我怕你知道我生病就会远离就会走……我怕最后她说的是对的,我怕我真的是做错事的人。”
路浔一口气说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情绪起伏太大,虽然语速很快,但声音还挺平稳的,很平静,只是脑袋有点发懵。他盯着门缝看了一会儿,许久等不到李冽说话,扭头一看,李冽手指挡在眼睛上,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往下掉。
“你……”
别哭啊。
路浔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冽拉过来紧紧抱着,他把下巴搁到路浔肩上,湿漉漉的脸贴着路浔的脖子,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路浔把手慢慢搭在他背上。
时间突然变得好慢好慢,眼睛看到的画面被一点点拉长、放大,桌上放着的水杯,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门后挂着的帆布包,这些被眼睛刻意细细描绘的画面让路浔记了很久,包括当时李冽传给他的滚烫和颤抖,连着起伏错落的呼吸,一阵一阵,像浪花拍打石头,哗啦,哗啦,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怎么都抹不掉,忘不掉。
路浔慢慢呼出一口气,许是一下子说了太多话,他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就这么靠着李冽慢慢闭上了眼睛,迷迷瞪瞪时他还在想,如果生命的最后也是这样被李冽抱着慢慢闭上眼睛该多好。
他无数次许下愿望,想要的就只有这么一个。
有人陪着,有人爱着。
最后一声叹息吐出,冬天的第一片雪花飘落到屋檐上,李冽侧头看着窗外,这个城市寂静得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他抬手摸了摸路浔的脸,又在他眉毛上轻轻点了点。
路浔在睡梦里一直不大开心,眉毛总是皱着,偶尔还会轻轻颤抖,李冽先前不知道为什么,路浔不说,他也不会问。
路浔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会停在这里,李冽之前觉得自己不需要知道这些,他们现在在一起,那就应该往后看,人总是越过越好的,等他才开始劝着自己相信那个所谓的以后,命运就突然岔开了道,告诉他路浔的未来就到这里了。
李冽会觉得这是个玩笑,所有的,全部的,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偏偏眼泪和痛苦是真实的,疼痛也是真实的。
李冽夹着烟的手指突然颤了颤,星星点点的火星子烫到了手背,他再一次扶着墙,开始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胸腔连着胃一起痛。
路浔第二天醒的时候眼睛很肿,尽管李冽在他睡着后拿热毛巾反复敷过,眼睛却还是肿的。他看着李冽,手臂搭在他脖子上,慢慢收紧,好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
尽管把一切尽数说出,路浔还是很紧张自己会突然出血或是晕倒,好在他的身体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连着几天夜里痛都没有痛。他和李冽还是和普通的往常一样,亲吻,拥抱,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顶着呜呜的寒风往家里走,在口袋里悄悄牵手。
这偶尔会给路浔一种错觉,让他觉得自己的病已经好了,他和李冽会这样慢慢晃悠很多年,也会给李冽一种错觉,好像那晚只是一场梦,路浔会健健康康很多年。
路浔是在过后的第二个周六犯病的,他出门的时候就觉得有点难受,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李冽说,什么话都变得难以启齿。他们在小公园里散散步,一起晒太阳,路浔数着麻雀在天空一只又一只飞过,常奶奶拉着豆豆在马路上捡瓶子,不知道是豆豆长高了还是她的背更佝偻了,他们看起来马上就要一样高了。
路浔突然就想起自己的外婆,她的背也有点驼,外婆之前总对路浔说,以后要长得很高很高,比外婆高,比妈妈高。路浔那时悻悻地对她说,我没有等到以后就要死了。外婆那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皱巴巴的手摸摸他的头,然后背过身去,悄悄将眼泪拭去。
一个人的死亡总是让许许多多人痛苦。
风有点大了,李冽突然偏过头对路浔说了一句什么,路浔听不太清,晒着太阳的身体一点点变冷,他想往李冽身前凑一凑,刚一动眼前就一阵又一阵发黑,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好像是清醒的,又好像是混沌的,李冽的脸惨白惨白,从小公园到医院,八公里的路,他从来没觉得这么远过,用力抓了两下才抓住路浔的手。
这次的情况更糟糕了。路浔躺在病床上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李冽的手指在他冰凉的手腕上碰了碰,觉得他薄得像片羽毛。
谢主任把话说得很明白,是要住院治疗还是出院等死,往前半个月路浔一定不会选住院,但他现在忽然有点犹豫,住院的话是不是能活得久一些,有人陪着的话,医院会不会没有那么吓人了。但是路浔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不想化疗。他不想李冽看到他一点一点瘦下去,变成一个很像病人的病人。
但是他不住院也会一点一点瘦下去的。李冽问他,为什么不治疗。路浔轻声说,因为不会好。李冽顿了顿,双手撑在病床上有一瞬的愣神,最后什么也没说。
路浔的情绪总是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他偶尔会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他不是一个人在医院,有人守着他,照顾他,喜欢他,爱他,但是他偶尔又变得很贪心,他不想死。
寒流漫到大陆来,津义彻底成了白色,李冽是喜欢雪的。大火没燃起来之前,每年冬天他就同普通的津义孩子一样,在家门前约上同龄人堆个雪人打个雪仗。等到傍晚李幺幺放学,他们再去吃烤红薯和炒板栗。如果当天睡得晚,夜宵会是李婶儿家的猪肉炖粉条。
可是今年他不喜欢了。
冬天太冷了,冷风吹在脸上不得已要屏着气,路浔的身体变得更差。他白日夜里都躺在床上,时常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醒来也是迷迷糊糊。平日里的胃痛发烧感冒一齐迸发,吃下去的药没一会儿就吐个干净,汗淋了一身又一身,瞧着很可怜。
许是感觉到死亡近在咫尺,路浔现在就是绷在弦上的箭,稍有风动就成了惊弓之鸟。他的眼泪像是流不尽,淋湿了脸,也淋湿了李冽的手背,在他心里泛起一场不停歇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