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冽十二岁时个子就开始暴风骤雨般抽条,膝盖常常痛到冒冷汗,但是他觉得这样很好,他终于能站在妈妈和幺幺的身前,张开手就能圈住她们。
但是,但是。
但是在他最可以开始反抗的那一年,男人突然开始关心他的成绩,问他以后想去哪个高中,问他中考紧不紧张。李冽一次又一次同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对视,感到一阵的恶心和心悸。那是夏天最最热的时候,男人又接了一个活,走前用力拍了拍李冽的肩膀,让他好好念书,好好照顾妈妈和妹妹,他要去挣好多钱、好多钱,挣够一家子能生活的钱。
然后,他死了。
他死了。
他们说是在施工时被吊车剐蹭到,从二十层楼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然后死了。
“真的,那时候我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他终于走了,彻底的,我觉得我马上就要有好日子过了。”
李冽笑得疲惫,慢慢说,“但事实是往后无数个夜晚我都睡不好,总是会突然惊醒,尽管我从来没有看到他摔死的场景,但还是会不受控制的臆想那些大片大片的血迹。”
“……我害怕。”
李冽第一次知道害怕到心悸不是说说而已,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怕什么呢,到底怕什么。
那两年混乱到无法想象,李冽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天又一天生活的,他开始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妈妈和妹妹,万幸赔偿金很多,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不用为了钱担心。随即不到一年,齐迹也走了,隔壁那栋温馨又快乐的小家迅速冷清下来,再到最后变成一个空房子,李冽觉得这一切都太糟糕,糟糕到普通人难以想象。他一遍又一遍问,上天给的这份考卷到底要怎么写,该怎么写,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痛苦,他甚至不要、不需要快乐和幸福,可是、可是,面对这些难题就连最佳优等生齐迹都没有办法,那他呢,他更没有办法。
他用了足足四年的时间去适应,看心理医生、吃药,想过一万遍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下去,给他妈养老、等幺幺长大,或许他真的曾在某个睡不着的夜晚仔仔细细想过以后,哪怕不是他的以后。然后,然后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李冽轻轻说,“要做一个普通人真的好难。”
他一直追求的、渴望的,是永远也无法触碰得到的。李冽在知道路浔的一切后更加想用力地去做一个普通人,但从始至终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他想就可以安然无恙地顺利下去。他不想那把火点燃,但依旧点燃了,他不想幺幺走,但幺幺还是走了,他不想路浔发现,但路浔还是发现了。刀片划破皮肤时李冽短暂的一瞬间听不到也看不到任何,他有很多次都听不见,越是强撑就越是枯朽,最后内里烂到发苦发酸,稍稍一碰就碎了个稀巴烂。
李冽躺在病床上,脸色白的像一片纸。
他冲路浔笑了笑,笑的牵强又难看,路浔没忍住掉眼泪,泪珠子噼里啪啦砸下来,左眼的双眼皮肿成单的,鼻子红红的,瞧着很滑稽,很可怜。
路浔想自己大抵没有勇气再在病房待下去,他几乎是迷茫地走出病房,不知所措地穿过医院乳白色的长廊,愣愣地停在那排深褐色的栅栏旁。今天其实还是有太阳的,只是稀薄到有些苍白了。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棉袄还挂在病房门口的衣架上,袖子上还沾着李冽的血,干涸后的血迹呈现出一种极灰暗的黑褐色,估计是洗不掉,怎么洗都会留下痕迹,他只能选择丢弃。
等公交车、回家,万幸新换的房子找不出一点点和从前相似的痕迹,他不用在记忆里一点点剖析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变得不一样、又是从哪里开始痛苦。
房间没有开灯,路浔扶着墙往前走了两步,走过玄关处突然泄了力,膝盖重重摔到瓷砖上。眼泪刹那间顺势而落,他用力喘了一口气,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块又湿又重的棉花,呼吸逐渐变得一轻一重,一重一轻。
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做不安全依恋,路浔很小的时候面对母亲的漠视总是不争气大哭,试图用这样幼稚拙劣的手段博取一些可怜的关心和同情,记忆里第一次听到死亡这两个字是在六岁,发病的母亲抱着已故父亲的遗像,死死掐着他的胳膊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你也会死的对不对,明天、后天、还是现在,你也要被装进相框里了吗。路浔愣愣盯着她漂亮又空洞的双眼,对死亡本身的恐惧重重压在心上,他害怕到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哭喊着,妈妈,我害怕,我不要去死,我不要被装进小盒子里。外婆拦着崩溃尖叫的母亲,背对着年幼的他,在最混乱的时刻回以更加直观、更加痛苦的眼泪。
没有用。路浔彻彻底底明白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乖也好,哭也好,他想要那一点点、一点点的喜欢和在意,永远也不会有。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不可以正常、不可以被爱、不可以幸福。
原来、原来,兜兜转转、兜兜转转还是没有用。路浔用手背抵着眼睛,躬下身蜷在地上,此刻的眼泪像放了闸的洪水,源源不断得淌过他的脸,脖子,心口,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把头用力磕在膝盖上,控制不住发出几声凄厉的呜咽声。
为什么。
为什么。
他该向谁去要答案。
恨谁呢,怪谁呢。
恨我吗,怪我吗。
我又能、又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口腔里漫开苦锈的咸腥味,路浔咬紧牙强迫自己不去害怕不去乱想,他多想打开灯的时候,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一场荒诞可怖的噩梦,可是、可是,李冽的样子就钉在他心底,他想起往前数每一个难熬的夜,他在喊痛的时候,李冽也痛着,他睡不着的时候,李冽也睡不着,他自以为只有自己扛着那些难过的时候,李冽从没有一时一刻是放下心的。路浔直到今天才不去欺骗自己,油灯太刺,月光太冷,他终于察觉到整晚的潮湿不是下雨的梦,也终于看得到爱人的憔悴和枯萎。
原来是这样的吗。
路浔用力揉眼睛,鼻腔也开始痛。
原来是叫人痛的啊。
爱原来也会让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