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父母来说孩子是什么,这个问题有很多天花乱坠的回答,有科学的、主观的、煽情的,千千万万个解释里李冽找不出一条和自己的回答相近的。特别小的时候觉得他和幺幺是爸妈养的两条狗,但后来发现市区的宠物狗活得比人还滋润,又重新回答说,他觉得他和幺幺对于爸妈来说,是两个可以提供乐趣的玩具、两块承载消极情绪的石头。
在上高中之前,李冽一直是旁人眼中听话懂事的好学生,不早退不迟到,作业按时上交,每一张卷子都写得满满当当,唯一一次被喊进办公室谈话是因为一篇语文作文。
初一下半学期教他语文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女老师,经常把自己两岁大的儿子带到学校来,李冽规规矩矩穿着校服站在她办公桌前,豆大一点的娃娃乖乖坐在妈妈腿上,抱着半张脸大的奶瓶懵懵懂懂地盯着他看。
那篇作文的主题是我的父亲,老师提前问过班主任,李冽不是单亲家庭。语文老师是个细腻的人,她很早就觉得李冽和同龄人不太一样,虽然会和同学闲聊、开玩笑,但是看起来依旧孤单,接触久了会让人感觉到沉闷,她先前觉得是天才和普通人有壁,但现在隐隐有些不好的猜测。
李冽孤零零站在那儿,身体外像是嵌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壳,把其他人的好奇和惊异全都抵在外头,他轻轻说,写不出来。
李冽是个性格倔强、骨头很硬的人,虽然小时候像条被打怕的狗一样被迫学会了妥协和顺从,但随着青春期的身体抽条越长越高,他开始反抗那些被迫,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辩解,变得极其难以沟通。与其说是反抗,更像是被逼着走到悬崖边上预见结局后的麻木和漠然。
李冽的十三十四岁过得未必有现在清醒,青春期以前那些来不及深想的细枝末节全都如雨后春笋般噗噗直冒,拉扯他一点点四分五裂。他当时的状态非常差劲,进食困难、时常胃痛、眼睛偶尔看不见、耳朵边也总是有嗡嗡的声音、手会控制不住发抖,但他不知道这是病,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生病。
那张作文老师要求他补上,他带着沉甸甸的课本回家,五岁的幺幺蹲在家门口玩泥巴,眼泪混进泥巴里,李冽看她的下巴和脖子上红红的,像是被烫的。她看着哥哥,流着眼泪说害怕,害怕,特别怕。
爸爸又打她了。
幺幺这个年纪应该去幼儿园上中班,但是家里没人送她去,那个男人说不用上,都是白掏钱,直接上小学就成。李冽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没有上过幼儿园,没有去过研学旅行,永远拖欠、甚至没有的书本费。李冽七八岁的时候,是齐迹把他喊到家里,细心教他什么是正方形、什么是声母韵母、什么是春眠不觉晓。后来李冽每天回家也这样一点点教幺幺拼音和写字,教她吃饭、穿衣服、洗脸。
但往往远不到两个小时他就会在骂声中仓皇走开,五岁的时候是这样,十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好像他们读书写字犯了天谴一样。
男人一年会去打两回零工,每回一走就是两三个月,他不在的时候是李冽觉得最安心的时候,尽管他要照顾妹妹和妈妈,但是没什么不一样的,平时也是他在照顾这个岌岌可危的家。男人挣的钱只有那么少、那么少一点给家庭,其他的全用来抽烟、买酒、赌博,李冽有一段时间闻到烟味就想吐,但后来自己是怎么抽上的,他忘了。
他妈是个有些痴傻但很漂亮的女人,李冽特别特别心疼她,但是小一点的时候总同她置气,不理解她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要忍受,他那时候的眼泪痛苦又绝望,天真地觉得自己跑不掉自己没办法,但是她可以,她可以反抗可以带着幺幺走,南方、北方,去哪里都好,彻彻底底离开这里,不再回来。
她看着天看着地,就是不看李冽,愣愣地流着泪,机械地说着对不起,一遍一遍说着走不掉、离不开。
“我那时候不懂她,不知道她其实……精神有问题。”
女人来到这个城市时是十五岁,没有人知道她是哪里人,有没有父母,有没有兄弟姐妹,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到这里来做什么。她那时候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空长一张漂亮的脸,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甚至分不清东西南北。
她被人骗过很多次、很多次,她好像真的是他和她口中的傻子,她被人骂过很多难听的话,被人扇过很重的巴掌,手指沾着血一点一点摩挲这个城市的轮廓,直到完全记住、彻底熟悉。
她总是稀里糊涂过着一天、一天、又一天,她十八岁的时候稀里糊涂怀了孕,又稀里糊涂流掉了孩子,二十岁的时候稀里糊涂跟了一个男人,没结婚就稀里糊涂生下了小孩,他们说,她们说,你就这样稀里糊涂过着,一天、一天、又一天,直到死去。
她没坐月子,生了小孩后就开始干活,做饭、洗衣服、去地里除草,男人好的时候会带她去镇上买些带点儿甜味儿的零嘴,不好的时候就会冲她发脾气,有时候还会动手。很痛。她抱着胳膊,一遍又一遍流泪,这是梦吗,这是现实吗,她分不清,怎么就分不清呢。她每天听见好多人说话,长啊长短啊短,她同他们说话,她又同他们说话,这边没有人理她,那边人人说她疯了,她害怕,害怕到不知道怎么办,没有人告诉她怎么样才能不害怕。
一切的一切,直到孩子长大。那个脸上从倔强到麻木的孩子在巴掌落下前挡在她的身前,耸起的肩是两道笔直的线,他紧紧抱着她,滚落的眼泪把黄土烫出一个洞。她独自混沌的第三个十年,他们一齐听他们说话,长啊长,短啊短,孩子用力点头说听得到,说他不怪她。
唐棠很早的时候给李冽做过一个性格分析,评价他太坦然太随和,没有追求,什么都可以接受。高中的时候布置小组作业,组长有意无意将一半的工作量堆给不常来的李冽,李冽没有拒绝。他同桌嘀嘀咕咕问,你是没有脾气、还是懒得讲理。她一贯鼓吹李冽是小爱因斯坦,坚信天才和普通人有壁,所以才会懒得搭理这种气人的事。
李冽这时候只能笑一笑,就像他觉得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一样,他觉得一切既发生的或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再去费心费力的争辩没有意义,也争不来什么,至少这么多年他从没有为自己争来什么。
他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想象力丰富、多愁善感、有些叽叽喳喳,最最讨厌数学和物理,每次上课前都要拿零食好好安慰自己一番,教他们数学的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有点儿像发福版的宋小宝,小老头爱给他们灌鸡汤,说你们不要觉得数学很难物理很难化学很难,以后进了社会,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比这些难得多,小姑娘看着自己险险及格的试卷,低下头小声反驳,说学数学就是世界上最难最难的事,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难了。
李冽挑不出错的答题卡被贴在教室后墙上,这样一个不常来上课、却游刃有余得到别人百般努力都争不来的成绩的人,她将旁人私下那两三句说不上好听的、藏着三分艳羡四分忮忌的调侃念给他听,偶尔也做起老班的说客,说顶级天才占全球人口的百分之零点一,你是那百分之零点一里的佼佼佼佼者,很多人都羡慕你。
李冽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学校表白墙上挂着,成为长期压抑、无所释放的清北班同学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艳羡、有人鄙夷、有人惋惜,说他总是一副无所顾忌、恣意放纵的模样,一直在浪费时间、浪费天赋、浪费生命。他真的从来没有表现出“想”这个字,竞赛名额、保送名额、奖学金,从没有主动提过申请,你递到他手边,也只会落得对方一句不轻不重的“麻烦了,谢谢”。第一次高考李冽没有去参加,同桌连发了十个问号给他,问他是不是疯了,李冽给班主任的理由不知道是怎样被传开的,他们说他活得太自由、太轻松,李冽想起那个满嘴鸡汤的数学老师,想起他说的那句有些伤人但是很有道理的话,数学真的太简单太简单了,太多太多事都比它困难得多,至少当初、现在,他都没有办法。
李冽那时候十岁,刚刚学会一元二次方程组,他看见妈妈抱着头缩在墙角自言自语,恍然明白她的不得已。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像一个火球,他站在院子里,听男人和酒友在客厅扯着嗓子叫喊,他站在院子里,皮肤被晒红、晒伤,在干燥又闷热的夏天尝出点凄风苦雨的咸腥气,他轻轻对自己说,再大一点,再大一点,就跑吧。
他一定要跑,他要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李冽慢慢抬起头,扯出一个极淡又极苦涩的笑来,喃喃问,“你说他为什么会这么恨自己的孩子呢?”
“……他骂我是神经病,因为我妈妈是个疯子,他说我脑子不正常,可我的老师说我是班里最聪明的。”
“他喝了酒,就拿铁质的棍子一下又一下打在我的后背上,没有缘由,可能有,也许吧,我不记得了。冬天穿的很厚,他怕我不知道疼,下雪天脱了我的衣服在院子里打,他说,打死了才好。”
“无法想象,”李冽闭了闭眼,又睁开,苦笑,“他竟然想我去死。”
十七岁的唐棠转着笔同齐迹讲,像写人物小传那样分析李冽,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张被揉皱铺平、再揉皱铺平,李冽也听她叽叽喳喳地讲,听久了就低下头继续写数学题。齐迹轻轻说,小冽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李冽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很羡慕齐迹,羡慕他有特别好的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齐迹的爷爷只有他爸一个儿子,他爸也只有齐迹一个儿子,特别特别热的夏天,他们家的冰柜里会塞满各式各样的雪糕,特别特别冷的冬天,他们家的炉子里会有烤得焦香的红薯。十几年前村子上有卖那种一块钱一个的纸杯蛋糕,李冽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他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奶油,是齐迹考上高中时他妈妈买回来庆祝的蛋糕分给他的一块,他只吃了一口就不再吃了,奶油甜腻的味道在胃里翻滚,他皱着眉想吐。那天他一遍又一遍想,原来、原来奶油是这个味道。
李冽特别小的时候,他爸总是打他,还喜欢当着别人的面打他,然后再说一些很难听、很难听、难听到李冽潜意识里不想再去回忆的话,他无数次被赶到家门口发呆的时候,齐迹就在楼上默默看着他。李冽一开始并不喜欢邻居家这个每天都过成他梦里那样幸福的哥哥,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可是一次、两次、多次漫无目的地在家门口发呆无处可去后,他在齐迹第不知道多少次的邀请后给出了回应。他总是没有办法。
“高敏感人。”
唐棠又往李冽身上贴了个标签。齐迹很细心地用酒精棉球处理他膝盖上的擦伤,然后很慷慨地把书桌分给他一半。李冽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个内心极其敏感、性格又十分倔强的人,尽管知道结果不可更改,他也无法学会适应。李冽八岁到十二岁这四年,痛苦到失眠、耳鸣、发抖,曾一度要靠着齐迹变相的精神浸润过活。然后,然后在他十三岁那年,齐迹出了车祸,大学也没有念完,他回到家,还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但李冽能感觉到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最最幸运的人也不幸运,最最幸福的人也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