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是楚瑾,她把蜡烛插上后,十指合十,眼神坚定温和地说:“希望秦霜野幸福快乐一生。”
轮到我许愿吹蜡烛,所有人都期待我吹熄它们,火光消失,她们都拍手欢呼。
温吞兴奋地问:“学委,你许了什么愿望?”
楚瑾闻言提醒:“许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喂。”
“好喔,那学委你先切蛋糕,我好饿啊,今晚没吃晚饭在教室又冷又饿,就为了留肚子出来吃你的蛋糕。”温吞眨巴眨巴眼看我。
我的愿望是摆脱秦蔚的控制,拥有自己真正的生活,以及……希望能有像楚瑾那样的人来爱我。
愿望不说出来,你怎么帮我实现。
蛋糕很好吃,是草莓馅的,酸甜如青春,青春,春天快来了。
3
高考还有XXX天的电子倒计时上跳动的红色数字越来越小,我的心态却越来越不好。
原先一直在我生活里消失的秦蔚在这时联络我,频率从一个月变成了每三天一次,信息或面谈内容无非是让我考警校,政审他有关系让我过。
就连远在一万公里外的秦骇也时不时发来关于他的讯息。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侵占我的大脑,折磨得我昼夜不能安。我发誓,等高考结束后我就换电话号码,拉黑他们,自己逃到远远的犄角旮旯,让他们再也找不到我。
我的排名在后面的几次模拟考试里一掉再掉,好像怎么样坚持都事与愿违,明明唾手可得的自由就在眼前。
楚瑾的成绩稳步增长是我意料之内,她本来就聪明,努努力就能很快赶上来,并且她高三这一年几乎也是用了自己的生命在硬学,球不打了,游戏不上线了,Q.Q不登录了,留校家也不回了。
我这两个月的生活四点成面,学校,兼职,医院,训练,枯燥又疲惫。于是到了学校我对任何人都提不起精力理会,医生判断我的病严重了,加大了药量,上课更加无力和困倦。
楚瑾看在眼里,每天花着心思逗我开心,约我下课一起拼桌吃饭。
五月中旬,从起床那刻起我就感到身体不适,整天都不在状态,脑袋刺痛得要爆炸。晚自习我做完今天的复习任务后就吊着精神拿出娘娘送的高考范文看,黑字成了虫子在纸上爬动,还爬不进我的脑子。
之后的记忆我就不记得了,一阵剧痛后世界陷入黑暗。
灵魂一去雾暗云深许久,再次回到身体时只能感受到自己被柔软的被褥包裹,鼻尖有若有若无的香味萦绕,好似变成红线缠绕命运的夏日橙花,温暖又安心。
我费力睁开眼,周遭的环境昏暗,附近家具的轮廓都模糊,勉强能辨认出自己目前是睡在宿舍的床上。
有人走近并坐到床边:“霜野,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是娘娘。
“老师我还好,休息了会没有那么难受了,谢谢。”我礼貌回答。
娘娘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问:“那你现在渴不渴?老师去给你倒水。”
比起生理上的需要,我此刻刚担心的是被小插曲打断的晚自习,高考迫在眉睫,越来越差的成绩支撑不了我的自由。
我如实说:“我不渴。老师我还需要去上晚自习吗?我有点想回去完成我今天的复习计划。”
娘娘从来都是特别鼓励病号回去继续奋战的,然而今天她却劝:“不用,你的身体更重要,现在有休息放松的时间也要好好利用。你这段时间的状态和努力呢,我都看在眼里,不用去焦虑那么多,做好当下该做的事情就好,偶尔一次两次的失败并不能宣判所有。”
因此我就被扣押在宿舍摁眼睡觉,睡到宿管部下统一控制的灯都大亮,耳朵听走廊上的喧闹越来越清晰。
第一个到宿舍的是温吞,她见了我就立马滑铲到床边,拉着我消瘦的手就哭:“哎哟你知道我今晚都要被你吓死了吗?!扑通就倒地上抽,我在你前桌光看着都不知道能为你做点什么,楚瑾更急,眼睛瞪得超大,然后就一把把你抱起来冲去医务室了,人老李头在后边狂喊都不带停的。”
我目光闪动几下,最终没开口。
温吞一抹脸上的眼泪鼻涕:“还有啊,我都第一次见楚瑾哭,回来人魂都没了,享受了全班的赞美就呆坐着掉眼泪,问她为什么也不说,烦了就骂我和柯乔。”
我安慰:“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就是最近复习把我榨干了,休息会就好。”
“我不管我不管!你得陪我们所有人精神损失费,明天请全宿舍吃一根葱!”
她明显是顺口想说请吃饭,但知道我的饭卡有贫困生补助,超过那个额度下个月就再也不会有折扣了,相比之下还是当时三毛钱一袋的零食更有性价比。
剩下的舍友回来纷纷对我表示慰问与担心,时间推移到将近熄灯,我躺的床的主人都没回来,问她们都说是楚瑾今晚被我害得作业都没写完,自己留下来赶工,以免明天挨骂站桩。
经此一遭,我的精神还是有些弱,恍惚就睡了个回笼觉。
直到有道戏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喂,阿野你想鸠占鹊巢到啥时候啊?”
顺便还捏捏我的耳垂,手指温凉温凉。
我摸了摸身上盖的被子,笑道:“楚瑾你床好舒服,我都舍不得起来了。”
楚瑾若有所思点点头,顺着我的话:“太舒服了?”
“嗯。”我点头。
“不想走了?”
她一脸认命的无奈表情,把拖鞋蹬掉就掀起被子躺到旁边:“赶你走没准还说我欺负病号,那咱俩就一块睡吧。”
我被楚瑾这举动吓得直接弹射起来,手忙脚乱地从里面钻出来攀上爬梯。
楚瑾利用身高带来的手长优势半拉半拍我的手,嘴里浑话说个没停:“诶,秦霜野,怎么这就走啦?”
我不理她,径直忍着头晕上.床。
霎时整个宿舍哈哈大笑,声响直到阿姨看不下去拍门提醒才有所收敛。
楚瑾那魔鬼的念叨还在下边:“我妈说和我睡过一张床的人以后就要照顾我呢。”
我尴尬到两眼一黑,直接把手伸出来对着下铺的她比了个小拇指,以表鄙视。
中指太脏太没礼貌,我舍不得也不可能会对人比。
指尖传来被勾住的触觉,我一怔,扭头想看却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学校宿舍薄薄的床板被轻轻抬起的感觉。
我毫不犹豫地张嘴骂她:“楚瑾你好幼稚。”
楚瑾没说话,只有低低的笑声。
笑和哭相对应,楚瑾此刻的笑声自然,明明温吞她们却说她哭了半个晚自习。后来我知道,楚瑾那天晚回宿舍是为了要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不让我发现,边流泪猫猫头边刷理综压轴题,柯乔都劝她高考不是人生唯一的出路,她还能回家继承公司呢。
4
为期两天的老高考转瞬即逝,高考定律下连着两天都在下大雨,我们就在这样夏日的雨中和青春作别,在回校的大巴上享受警车开路,乱吼乱唱听不出来的周杰伦、孙燕姿、王心凌。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毕业后的三个月超长暑假,楚瑾只要一有空就会跑来骚扰我,下午都赖在我的老破小出租屋里,我在她游戏机的电玩音效和劝说我注册Q.Q账号里度过等待成绩和填报志愿的大半个月,关系好像和在学校里没什么两样,但毕业就能想暧昧。
那个年代,08年,暧昧这词是个新鲜话,高频限定在青春疼痛言情小说里,言情小说需要男女主共同跑完剧情。
它不属于我们。
我和楚瑾都是女生,世俗常言都说我们没有好结果,跨出一步需要面临的困难难以想象。被家里娇养的千金大小姐哪里舍得让她吃苦,楚瑾她以后会按照她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会找到好工作,会在合适的年纪结婚,会拥有自己幸福的家庭。
于是,我选择将想法彻底变成秘密,等待时间将它酿成或醇香或苦涩的酒,若干年后再品尝。
成绩一出尘埃落定,楚瑾软磨硬泡把我约出来,让我现在就喝酒。
危险的筠江大桥,城市热岛效应卷起的夜风呼啸着将鬓发刮乱,几瓶八度的啤酒下肚,楚瑾发起酒疯来就抓着我的手对着江面的游轮大吼大叫:“老娘就是相信秦霜野肯定是状元,做状元的同桌我特别自豪!”
我看着她清晰的侧脸,薄唇蠕动几下,欲言又止。
而后,我轻笑着同样喝完手里的啤酒,将沁满水雾的瓶子捏扁。
敬自由。
填志愿这事是我瞒着秦蔚自己填报的,我这养女从来都聪明听话,他对我不管不顾却也放心。我填了所有感兴趣的学校和专业,提交上去后就期待志愿填报的时间早点过去。这点小聪明很快被秦蔚识破,他在系统关闭的第二天告知我志愿更改了,只有提前批的警校,其余的一概没填,叫我自己看着办。
自己看着办。
自己。
看着办。
你看我多乖多聪明多么听话,顺利地参加考核,顺利地录取。我几乎是没了任何的兴趣,剩余的两个月暑假,家和训练场地我两头跑,吃饭和睡觉成了维持生命的基本要素。
楚瑾在那时成为了我的创伤因素,因为去省属警校考核的时候我看到她了,所以我费尽心思地岔开和她的考核项目。
目的只有把她从我18岁以后的生活中剔除掉。
秦霜野是个骗术高深的杀人犯,她骗了楚瑾自己去了北京学喜欢的专业,骗楚瑾以后还会练习,八月底分别后就再也杳无音讯,骗到连她自己都杀死了。
公大的生活和中国其他的警校没什么区别,剪掉留了好几年的长发,挺过长达45天的警训成功授衔后就是四年早六晚十的教条式生活,舍友们都是因为梦想和情怀拼尽全力考了很高的分数进来的,因而素质支撑下很好相处,我也没有太多的无所适从。
北京的气候不同于南方,干燥得能把我心里藏着的一切都蒸发,再让冷空气将它吹到南方去,吹到潮湿的雨城去。
大三时傅斯敏过来找我,11年这小姑娘才17岁,我不知道她一个黑户是怎么从两千公里外的边境小县城北上的,更不知道她来的原因。傅斯敏算是我的小师妹,我们都是孤儿,每个月在训练营里见面、相依为命。刚好学校组织了实习,我在外面租了间小小的地下室,她和我在外面住也不会打扰到舍友正常生活。
白天我去附近派出所实习,傅斯敏就到处捡点废品卖钱,晚上她又陪着我一块兼职。
有天她跟我说她也想穿上我身上这身警服,漂亮眼睛里的崇拜满到都要溢出来。我心里苦涩,黑户身份下傅斯敏不可能通过任何渠道成为警察,在未来某天没了作用就会被秦蔚他们“销毁”。
我让她别做街溜子了,要找个工作好好生活。傅斯敏嘴上接受,但还是偷走了我带有警徽的制式领带夹。
一个月后我用身上所有的积蓄送她回Y省,从此之后我和傅斯敏再也不见。
人总是沉浸在思念,忘记了离别的原因。我和楚瑾分开的十年里,我时常会闪回她在身边的片段,想她还打不打游戏,想她是不是继承了家里的公司,想她有没有也成为警察,想楚瑾。
于是我找出楚瑾留给我的Q.Q号,找到了她。13年后微信上线崛起,人们纷纷抛弃了企鹅,楚瑾也不例外,我心安理得地翻完了她所有的动态,所有的照片。
幸福的是,我偶尔还能知道来自楚瑾的讯息,关注上她的微博,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
结束北漂后我接受安排来到南榆市局工作,省会城市的公安局水深得外行人难以想象,鱼在里面都可能会被淹死,我在这迅速成长,做事留痕、通话录音、不蹚浑水等等职场技能我掌握地炉火纯青,能力也在线,因而很快就爬上了副队、乃至正支队的位置。
同事不是兄弟,更不可能做成朋友。
在南榆的这几年我暗地里帮秦蔚做了许多,渐渐翅膀硬了就尝试悄无声息地摆脱他的控制,原先一直沉寂在北美洲的秦骇保持着和我每周一通话的频率,时不时就会给我送点惊喜小礼物——
刷新在出租屋门口的纸箱,里面装着奶糖罐子或者小猫小狗的尸体。
他的恶趣味我难以苟同,却总能恶心我一整天。
17年底秦蔚找到我密谋要把秦骇除掉的计划,我同意并参与,算计着就帮他最后一次就走向自由。
2018-11-4,晚七点,爆炸案发生的前一天。
我提早结束工作下班回家。
阴雨层层堆叠,潮湿水汽如纱,笼罩了老小区楼道的每一个角落里。我穿过灰暗的走廊,声控灯闪动,侧影在楼梯弯折拉伸。
小孩不肯写作业,对着父母爆发出尖叫;邻居做饭时热锅冷油发出噼里啪啦的炸锅声混着抽油烟机的轰鸣;老式摩托车轮过水坑溅起水花,天边蹦起惊雷;楼下精神小伙三五成群抽烟嘻嘻哈哈,一拧鬼火油门。各种烟火气拖着脚步声来到家门口,钥匙叮铃哐啷,我打开门。
合租舍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客厅里乌烟瘴气,男男女女激情地埋头打游戏。
我对此习惯了,家于我而言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舍友抬眸,提醒我:“诶秦霜野,门口有束花,送来的人说是给你的。”
“谢谢,我知道了。”我目光闪动几下,蹲下身捡起它。
是束娇艳欲滴的紫色系花束。
我抱着□□直穿过他们,钥匙打开房间门。我的房间和外面形成鲜明对比,干净整洁到连属于我的DNA都可能检测不出来。我把花丢进垃圾桶,锁上门解着衬衫扣子,我这房间是主卧,带个独立卫浴,下班回来就不会再出去。
花洒喷洒出热水,氤氲蒸汽模糊浴室内的所有事物,我颤抖地闭上眼。
最后一次。
秦霜野,再坚持坚持,再帮他最后一次就能解脱了。
洗完澡出来立马就能感受到深秋的凉爽,我吹干头就着手收拾东西,不出一小时就把房间恢复成刚租它时的模样,最后就剩下我面对着这些纸箱发呆。
噼里啪啦的雨点子打在窗上,像心跳的鼓点,突如其来道闪电映照我那双坚定的双眸,我想起什么,膝行过去,翻找到大学时用的笔袋,生锈卡壳的金属拉链打开后最底下压着张软警号牌。
530626。
我修长白皙的手指紧紧捏着它,心想:既然北京和南榆都待不下去,那我为什么不回北桐看看?
北桐藏着她少女时期所有酸涩秘密与清甜美好,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没有勾心斗角的圣地,那里还有宝藏——秦霜野亲手制作的陈酿等着她自己来启封品鉴。
我开始找你了。
……
纷乱的报案现场,黄黑警戒线内各种制服的身影来去匆匆,围观群众在旁边指指点点,警灯闪烁亮过除夕夜上空升起的绚丽烟花。
我坐在花坛从容回答年轻警员提出的问题,脚底轻轻碾着满地爆竹燃炸后的红纸屑。
年轻警员猝然停住记录的笔,回头朝着来人问好:“瑾哥。”
我抬眸和她对视……蜂拥而至的人都透明了。
十年岁月将她的气质磨炼得成熟,褪去青涩,眉眼间却依然带着少年那丝傲气。案子来得不巧,楚瑾没有穿我想象了千万次的警服,高挑的身姿被黑色冲锋衣包裹。
我们一来一回,楚瑾话音顿住。
楚瑾看着我的脸沉吟几秒,时间在此刻被拉伸,我呼吸随她思索的目光缓下。
楚瑾握着的圆珠笔在笔录上轻点,留下紫色小点,最终她说: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