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啼
十月二十六日,周六。
陈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消息。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快一分钟,他才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屏幕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微信图标右上角的小红点显示着“99+”,消息列表被挤满了,全是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和群聊@他的消息。
他愣了一下。
他的微信好友一共不到四十个人。除了家人、室友、专业课老师、以及几个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没有别人。他不加陌生人,不混任何群聊,不在任何社交平台上公开自己的联系方式。那些陌生人是哪里来的?
他点开消息列表,看到了林池在宿舍群里发的一连串消息。
凌晨一点,林池:“砚哥!!!你火了!!!”
凌晨一点零三分,林池转发了一条微博链接。
凌晨一点零五分,林池:“你上热搜了!现在第五了!还在涨!”
凌晨一点二十分,林池:“第八百万播放了!”
凌晨两点,林池:“一千万了操操操操操!”
凌晨两点半,林池发了一条语音,陈砚没点开,但能看到语音的波形很长,目测有四十多秒。他猜林池大概是在语无伦次地尖叫。
凌晨三点,林池:“我不行了我要睡了,你明天起来看,你会吓死的。”
凌晨三点零一分,林池:“算了我不睡了,我根本睡不着。”
凌晨三点零二分,林池发了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链接,上面显示播放量已经一千三百万。
陈砚盯着那一连串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链接。
他翻了翻好友申请列表。第一条是一个陌生人,头像是一张自拍,申请备注写着“哥哥你好帅我好喜欢你”。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每一条的措辞都差不多,有的直接写了“我爱你”,有的写了“能加个微信吗”,有的写了“想认识你”。他划了几下,发现翻不完,因为申请的人太多了,多到微信的列表都加载不过来。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还是林池贴的那张乐队海报,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摇滚乐队,四个长头发的男人抱着吉他,表情狰狞。他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大概一分钟,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想,是东西太多了,堵住了,出不来。
他把被子掀开,下了床。
宿舍很小,四人间,放了四张高低床和四张书桌,剩下的空间只够两个人侧身通过。地上有林池昨晚吃剩的泡面桶,有另一室友扔的臭袜子,有到处乱放的书和乐谱。陈砚的角落是最整洁的,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书架上的书按高度排列,一丝不苟。这不是强迫症,更像是控制欲。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控制不了别人的回应,但他能控制书架上书的排列顺序。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失控。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瘦了,不是那种“今天比昨天瘦了一点”的瘦,是那种“三个月掉十五斤”的瘦。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下巴尖了,嘴唇干裂了。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冷水刺在皮肤上,让他清醒了一点。他对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不喜欢看自己的脸,不是因为觉得不好看,是因为觉得那不是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太脆弱了,脆弱到他想问他一句:你到底在难过什么?
他套上昨晚穿的那件深灰色卫衣,没换,甚至没发现上面沾了一点咖啡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
外面在下雨。
麓城的十月是雨季,雨不大,但下个不停。那种雨不是夏天的暴雨,一阵过去就没了,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无休无止的、像有人在头顶拧开了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空气湿得像能拧出水来,衣服穿在身上永远是潮的,连呼吸都觉得重。
陈砚没有带伞。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雨幕,犹豫了两秒。然后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走进了雨里。
从宿舍楼到音乐学院,走路大概十分钟。他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雨点打在帽子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像一个老式收音机没有信号时的白噪音。路上没什么人,周六早上八点多,大多数学生还在睡觉。偶尔有一个人撑着伞从对面走过来,匆匆看他一眼,又匆匆走了。没有人认出他……谁会认出他呢?他只是唱了一首歌,一个晚上的热度,明天就会被忘记。互联网的注意力是短暂的,今天你是热搜第一,明天你就是昨日黄花,后天就没人记得了。
他走进音乐学院大楼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大半。卫衣的肩头颜色从深灰变成了近乎黑色,袖口在滴水。他在门厅的雨伞架旁边站了一会儿,把身上的水甩了甩,然后往四楼走。
四楼。412琴房。
他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从昨晚开始就没停过的那种抖。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昨天一整天他只喝了一杯美式咖啡,吃了几片林池塞给他的饼干。他不觉得饿,他很久不觉得饿了,吃饭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需要刻意提醒自己去做的事情。他会在手机上设一个闹钟,中午十二点响一次,晚上六点响一次,闹钟响了他就去食堂,但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知道自己应该吃。
门开了。
琴房很小,小到有些压抑。六平米的空间里塞了一架立式钢琴、一把椅子、一个谱架,剩下的地方连放个书包都显得挤。阴雨天,窗户朝东,这时候还没有阳光,什么光都没有。墙壁是米黄色的,上面的涂鸦更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几行字。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我也要出名”,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很用力但不得章法的人写的。还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陈砚加油”。他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字迹,不知道是谁写的,但那一刻,他的眼眶有一点酸。
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来。
打开琴盖。琴键上有磨损的痕迹,中音区的几个键被弹得最多,白色的键面上有浅浅的凹痕,像被手指反复按压出的沟壑。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手指冰凉,指尖的茧触碰冰凉的琴键,触感是钝的。
他没有弹任何曲子。
他把手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琴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呼吸很轻,心跳很快——比平时快。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舞台的灯光,两千人的掌声,赵牧的名片,林池的尖叫,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还有那个三天没回消息的人的对话框。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那个对话框还在最上面,因为其他人都没有消息,只有三天前他发的“在忙吗”,下面是一片空白。他把对话框点开,看着输入框,光标在一闪一闪地跳动,像在催他打字。他打了几个字:“你看了视频吗?”又删掉。打了:“昨晚我唱了自己的歌。”又删掉。打了:“你是不是……”又删掉。
他把手机放下,放在谱架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把手重新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弹了一个音。
C。
就一个音。他按住不放,让那个音在琴房里回荡。C大调的主音,所有调式里最稳定的音,最没有色彩的音,像一个没有表情的脸。但你在琴房里反复弹它的时候,它会慢慢变得不一样:不是音变了,是你听音的方式变了。你会听到泛音,那些在基音之上微弱振动的更高频率的声音,像水面下的暗流,平时听不到,但当你足够安静的时候,它们会浮现出来。
陈砚在听那些泛音。
他在听自己。
十点钟,他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北京号码,他不认识。他按掉了。三秒钟后,又响了。他又按掉了。第三次响的时候,他皱着眉接了。
“喂?”
“陈砚你好,我是光线传媒的音乐事业部负责人,我叫——”
“抱歉,我不接受采访。”
“不是采访,我是想跟你谈——”
“谢谢,再见。”
他挂了。
电话挂断三秒后,又有一个新号码打进来。他按掉。又有一个。他按掉。又有一个。他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