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还在不断弹出通知:微博消息、抖音评论、微信好友申请、邮件……但没有了声音,它们变成了一串无声的、不断跳动的数字。他看了一眼那些数字,觉得它们不像是真实的。他的手机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台收银机?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谱架上。
然后他继续弹琴。
他弹的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降E大调。这是他小时候学钢琴时弹的第一首肖邦,那时候他十岁,手指太短,够不到八度,老师帮他把和弦拆了,让他先练旋律。他练了三个月才把这首曲子完整地弹下来,弹完之后,老师说他“对浪漫派的理解超出了年龄”。他不知道什么叫“对浪漫派的理解”,他只是觉得这首曲子的旋律像一个人在说话,说的不是英文、不是中文,是一种更古老、更直接的语言,不用翻译就能听懂。
他弹着弹着,手指热了。
琴房的暖气片在窗台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热度慢慢升上来。他把卫衣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戴,没有表,没有手链,空荡荡的。他的手腕太细了,细到能看到骨头的轮廓,像一根被剥了皮的白桦树枝。
弹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他不应。
又敲了三下。他停下手指,说:“进来。”
门开了,是林池。他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肿(不是哭的sos,是熬夜熬的),手里举着两杯豆浆和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他走进来,把豆浆放在谱架上,塑料袋放在琴盖上,然后一屁股坐在琴房唯一的那把椅子上,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一声惨叫。
“你他妈跑哪去了?我早上醒来你床是空的,我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
“琴房。”陈砚说。
“我知道你在琴房,我问你为什么要来琴房?你今天不上课,明天不上课,你昨天刚火了,今天你难道不应该……咳咳,我不知道、、也许庆祝一下?接受一下采访?发一条微博?干点正常人会干的事?”
陈砚看着他,没说话。
林池把豆浆递给他:“喝。你昨晚没吃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心情不好就不吃东西,你一不吃东西就会低血糖,你一低血糖就会晕。你上次在琴房晕过去是我背你去的校医院,你忘了?”
陈砚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应该是林池特意加糖的,他平时喝无糖的,但林池总是记不住,每次都买甜的。他不想纠正了,甜的就甜的吧。
林池看着他喝豆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打开手机,把屏幕怼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第一是某个当红小生的恋情瓜,第二是某个顶流又发新歌了,第三是——
#陈砚空格#。
后面跟着一个橙色的“热”字,不是“爆”,但已经是第三了。点进去,单单置顶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五千万了,单帖评论一百七十万条,转发两百万次。
林池激动得手都在抖:“五千万!五千万啊砚哥!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整个麓城才八百万人!整个澳大利亚才两千五百万人!你一个人唱了一首歌,比一整个国家的人都多一倍!”
陈砚看着那千万的数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林池,拿起豆浆又喝了一口。
“你不激动吗?”林池问。
陈砚想了想。“激动。”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激动。”
林池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也有心疼。他跟陈砚住了三年,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不是没有情绪,他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情绪。他高兴的时候不会笑,难过的时候不会哭,生气的时候不会发火。他的所有情绪都被压进了那些歌里,压进了那些他从不给别人看的demo里。他活得像一个有隔音层的房间,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的声音,里面的人也听不到外面的。
“行吧,”林池把包子递给他,“那你先吃。吃了再说。”
陈砚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香菇菜包,他喜欢的。他不知道林池是什么时候记住的。
他嚼着包子,目光落在窗外。
雨还在下,但比早上小了一些。窗户玻璃上有水珠,一颗一颗的,沿着玻璃往下滑,有的汇到一起,有的在半路就干了。他盯着其中一颗水珠看,看它从窗户的左上角慢慢滑到右下角,花了大概三十秒。那颗水珠在右下角停了一会儿,然后被新的水珠冲走了。
他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走到钢琴前。
“你今天还要练?”林池问。
“嗯。”
“你刚出了名,你不想出去走走?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
“不想。”
陈砚坐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
林池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那你练。我去给你买午饭。你要吃什么?”
“随便。”
“不要说随便。”
“……番茄炒蛋。”
“好。我十二点回来,你一定要吃饭。不然我把你琴房的门锁了不让你出来。”
林池走了。门关上,琴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手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他看着琴键上那些磨损的痕迹,看着那些被无数人的手指反复按压出的凹痕。这架钢琴很老了,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学生,有多少人在这间琴房里哭过、笑过、崩溃过、放弃过。琴键上的那些痕迹是他们的指纹,是他们的指纹,是他们的情绪,是他们的故事。
他把手指放在C键上,按下去。
C。
那个音在琴房里响起来,干净、单纯、不带任何修饰。
然后他加了E。大三度,明亮了一些。
再加了G。C大三和弦,完整的。
三个音同时按下去的时候,琴房里充满了声音。那种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涌出来的。它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填满了墙壁上的每一道裂缝,填满了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
陈砚闭上眼睛,任由那个和弦在他身体里震动。
他不知道,三分钟后,赵牧会在学校西门等他。
他不知道,他即将签下改变他一生的合同。
他不知道,他会遇到一个人。
他不知道,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