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如琢 > 第3章 第二章 拾光

第3章 第二章 拾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赵牧坐在那里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停电的夏天。

风扇不转了。整栋楼都黑着。

母亲坐在床边哼歌。

窗外是很远很远的火车声。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快把最开始喜欢音乐的原因弄丢了。

后来很多年里,赵牧一直很少签人。

行业里太多人把音乐当筹码、当流量、当包装。有人今天唱民谣,明天转电子,后天又开始做摇滚,所有东西都像商品一样被拆开重组。可赵牧始终觉得,真正好的音乐,不是“做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它一定和一个人的人生有关:和痛苦有关、和孤独有关、和那些真正熬不过去的夜晚有关。

所以第一次听见陈砚的demo时,他才会沉默那么久。

那天索尼会议室很吵。

很多人都在讨论市场、流量、短视频传播、数据模型,只有赵牧一个人低头反复听那段钢琴旋律。

其实陈砚的技巧并不算最成熟。

甚至有些地方很生涩。

可赵牧太久没听见这种声音了。

一种不是为了取悦别人、不是为了迎合市场、不是为了制造爆点而写出来的声音。

它很安静。

甚至有点笨拙。

可里面有一种现在行业里快消失的东西。

——真诚。

后来有人问赵牧,为什么愿意帮陈砚。

赵牧只是很淡地说了一句:

“帮他,就是帮以前的自己。”

可其实还有半句话,他没说出口。

因为很多年前,

也曾经有人在他快熬不下去的时候,

替他留住过那些差点死掉的声音。

所以后来他才总觉得。

真正做音乐的人,

其实都在彼此拯救。

赵牧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陈砚皱眉。

“我做这行二十年,前十年我追的是技术,后十年我追的是数据。这两年我开始追一样东西——真心。我在找能唱出真心的人。我找了一年多,没找到。昨晚我找到了。如果我不帮你把你的音乐做出来,如果我不帮你把那些真心唱给更多人听,我这二十年就白干了。”

陈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桂花继续落。

一片,两片,三片。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长椅的缝隙里。

“我有条件。”陈砚终于说。

“你说。”

“我要创作上的自由度。我要写自己想写的歌,唱自己想唱的东西。我不要别人给我定人设,我不要走我自己不相信的路线。我不要上综艺、做代言、拍杂志……除非我想。我不要被逼着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

赵牧笑了。“你猜我昨晚听你那些demo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要是这小子以后不做创作型的路线,我第一个不同意。你的创作是你最大的武器,谁拿走这个武器,谁就是个傻子。你的人设?你的创作就是人设。你的生活就是创作。你不需要演戏,你只需要把你自己活出来。”

“还有。”陈砚看着他,声音轻了一些,但很坚定,“我不签长约,最多三年。三年后,如果我做的东西不行,你不想续,我自己走。如果我做的东西行,到时候我们再谈。我不想被绑在一条自己不想走的路上。”

赵牧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见过太多新人在合同上签字的样子了:兴奋、紧张、迫不及待,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卖了。陈砚跟他谈合同的样子,像一个在菜市场挑菜的老太太,倒反而不急不躁,挑挑拣拣,不买到满意的就不走。他不知道该说这个年轻人是太清醒还是太没有安全感。也许两者都是。

“好。三年就三年。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这三年里,你要完全信任我。我不会干涉你的创作,但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建议。你要听,你可以不采纳,但你要听。你不能因为我给的建议不符合你的想法就觉得我不懂你,你也不能因为我说了你不爱听的话就躲起来不跟我沟通。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的合伙人。”

陈砚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成交。”

赵牧伸出手。

陈砚握住了。

这一次握手比刚才更用力一些。赵牧感觉到陈砚手指上的茧——弹琴留下的,薄薄的,硬硬的,像一层保护壳。他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应该去握住更多东西?奖杯、话筒、属于他的舞台。

“欢迎加入索尼音乐,陈砚。”

陈砚没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兴奋,不是狂喜,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他不确定这个港口会不会被风暴摧毁,不确定这个港口的主人会不会在明天就把他赶走。但至少今天,在这里,他可以放下一点点的防备。

他们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赵牧喝了口拿铁,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银杏树。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眯起了眼睛。

“陈砚,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写的那首《空格》,是写给谁的?”

陈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盖的边缘,一圈,一圈,又一圈。

“一个不再联系的人。”他说。

赵牧没有追问。他不追问他不需要知道的事。

“你后悔吗?”他问。

陈砚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但有时候会难过。”

赵牧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年纪的人不应该在一个二十岁的人面前显得太世故。他见过太多“有时候会难过”的人了。他自己也是。他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不再联系的人”,他也写过歌,也唱过,也哭过。后来那个人结婚了,他去了婚礼,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个女孩笑着走进来,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他不知道陈砚会不会也经历这样的时刻,但他希望他不要。他希望陈砚的那些歌,不是写给“不再联系的人”的,而是写给“会陪他走完这一生的人”的。

但他没说出来。太早了。太矫情了。

“走吧,”赵牧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我送你回学校。”

陈砚站起来,把卫衣帽子拉上。

他们沿着石子路往回走。桂花的香味更浓了,因为起风了,风把桂花瓣从树上吹落,像金色的雪。

走到学校西门的时候,赵牧停下来。

“陈砚。”

“嗯。”

“下周我带律师过来。合同的事,你有任何问题随时问我。不要不好意思。我不希望你签完之后又后悔。”

“好。”

赵牧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轻的力道,但那种触感里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不带任何功利心的关切。

“好好吃饭。你太瘦了。”

陈砚愣了一下。

这是徐路说过的话,“好好吃饭”。在他认识徐路的第二天,在“回声”唱片店的门口,徐路撑着伞站在雨里,隔着雨帘对他喊了一句“好好吃饭”。他把那个画面记了三年,把那句话记在心里,像一块压舱石,沉在心脏的最深处。

“好。”他说。声音有点涩。

赵牧没注意到。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陈砚一眼,笑了笑,然后消失在巷子口。

陈砚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咖啡凉了之后更苦了,苦味在舌根处停留了很久,像一个迟迟不肯消退的吻。

他转身走进学校。

梧桐树下的路被落叶铺满了,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沉,是因为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签约,专辑,未来,徐路,林池,赵牧,两千万播放,那个三天没回消息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路。

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听到你唱的歌了。”

陈砚站在路边,看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一片刚好落在他手机屏幕上,遮住了那行字。他盯着那片叶子看,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他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不知道哪一条路能通到那个人心里。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手机又震了。他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的回复。他知道那个人昨晚一定把那首歌听了很多遍。他知道那个人心里一定有话想说,但说不出口,只能发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来试探他的反应。

他都知道。

但他不想再猜了。

他累了。

回到宿舍,林池正在吃泡面。泡面的热气把他的脸蒸得红扑扑的,他满头大汗,吸溜吸溜地吃着,看到陈砚进来,含糊不清地说:“你他妈去哪了?你的手机被轰炸了你知道吗?八家媒体给我打电话!八家!我一个素人室友!他们都快把我联系方式打爆了!还有你爸妈也打电话来了,你妈说她看到视频了,哭着说你瘦了……”

陈砚把背包放到床上,拿出手机,给妈妈回了条消息。

“妈,我很好,别担心。回头跟你细说。”

消息发出去后,妈妈秒回了。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抖:“砚砚啊,妈看了那个视频,你唱得真好。妈以前不知道你唱得这么好。你小时候学钢琴,妈没怎么管你,觉得就是个兴趣。现在看到你唱歌的样子,妈觉得……妈觉得你应该去做你喜欢的事。你别管家里,别管钱的事,你就去做。妈支持你。”

陈砚把这段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牵着手在散步。一切都是他熟悉了快三年的样子,但一切又好像都变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桂花香,还混着一种他闻不到的、但能感觉到的东西。那是未来的味道:不确定的、充满可能性的、让人既兴奋又害怕的未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名片。磨砂质感的纸,烫金的字,边角已经被他摸得有点毛了。

赵牧说他会成为下一个现象级歌手。赵牧说他能唱进所有人的心里。赵牧说他是十年一遇的叙事嗓音。赵牧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陈砚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唱歌。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被万人追捧的那种唱歌,是找一个安静的、能听清楚他每一个字的地方,把那些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唱出来。他不需要掌声,不需要尖叫,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认可。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能听清楚他每一个字的地方。

他只想被听懂。

哪怕只有一个人听懂了。

那就够了。

(第二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